李丰收是被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清脆、密集，像有人把一大把硬币从高处往下倒，又像瀑布冲刷在岩石上。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形状像狗的痕迹还在，但今天看起来更像一只貔貅。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招财。
招财趴在床上，张着嘴。金币从它的嘴里涌出来，一枚接一枚，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弹起来，滚到墙角、床底、门缝下面。金色的光在窄小的房间里跳跃，像一群发了疯的萤火虫。李丰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掐了一下大腿，疼的。是真的。招财还在吐，金币流得越来越快，从泉眼变成了小溪，从小溪变成了河流。地面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币，在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把整个房间映得像一座金库。
李丰收跪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捡起金币，摞在手心里。金子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发酸。他数了数，二十枚。每一枚都比之前那些金珠子大三倍，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小石头。招财吐完最后一枚，闭上了嘴，打了个嗝，一股金色的光从嘴角飘出来，然后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条短腿蜷着，看起来累坏了，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李丰收把二十枚金币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袋子沉得他单肩背都费劲。他抱着袋子，招财跟在脚边，一人一兽出了门，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上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多看招财几眼——它的肚子又瘪了，脖子上的狗工牌早被它自己扯掉了，现在光溜溜的，只有那条卷曲的尾巴在慢悠悠地摇。
金店的老板看见李丰收进门，脸上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了真诚的惊讶。他记得这个年轻人，上次拿来了七颗纯度惊人的金珠子，这次又从帆布袋里倒出了二十枚金币。老板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他把金币放在黑绒布上，举着放大镜看了又看，又放上电子秤，最后拿出了光谱分析仪。
“纯金，”老板摘下眼镜，声音有点发飘，“每枚重五十克，按今天的金价，每枚至少值两万。二十枚，四十万。”
李丰收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店里的沙发上。沙发是真皮的，坐着很软，但他的腿更软。四十万，他这辈子连四万块钱都没见过。四十万够他把他家那间漏雨的瓦房翻修三遍，够他买十头牛、二十头猪、一百只鸡，够他娶个媳妇，够他后半辈子不用再为吃饭发愁。
“卖不卖？”老板问。李丰收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招财，招财正用爪子扒拉他的鞋带，解开了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玩得不亦乐乎。
“卖。”李丰收说。
四十万打进了他的银行卡。他到镇上的ATM机前查了余额，屏幕上的数字让他头晕目眩——四后面跟了五个零。他把卡拔出来，插进去，又查了一遍，数字没变。第三遍，还是没变。他站在ATM机前面傻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两声，他才让开。
借钱容易还钱难。李丰收欠的债不多，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村长那两百块，王婶那五百块，小卖部老张那三百块，还有隔壁村赵叔借给他的一千块——那是他爹治病时借的，他爹走了三年，这笔钱他就背了三年。他一家一家地跑，把钱还到每个人手里。村长接过钱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哪来的钱，他指了指脚边的招财，村长笑了，没再问。王婶接过钱的时候抹了抹眼泪，说没想到还能还上。老张接过钱的时候数了又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瓶啤酒塞给他，说以后再来买酒打折。
招财全程跟着他，蹲在每一家的门口，不进去，也不催。它耐心地等着，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一圈债还下来，银行卡里的四十万变成了三十万。李丰收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恍惚。三十万，他和招财在出租屋里啃了一个月馒头换来的三十万。
“分你一半？”李丰收蹲下来，对着招财说。
招财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掌心的肉垫对着他，像是在说“成交”。李丰收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五块塞进招财的项圈里。招财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翻了个白眼，把项圈甩掉了。钞票飘在地上，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不是要钱吗？”李丰收捡起那些钱，塞回自己兜里。招财用爪子拍了拍地面，又指了指它的嘴，那意思李丰收忽然明白了——它不要钱，要的是肉。李丰收站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一整扇排骨。招财蹲在菜市场门口，守着那扇排骨，寸步不离，连路过的野狗多看了排骨一眼，它都要龇牙。
二手车市场在县城东边，一大片空地上停满了各种旧车，从面包车到小轿车，从皮卡到小货车，一辆挨着一辆，像五颜六色的铁盒子。李丰收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前停了下来。车不新，但也不破，发动机声音稳，空调能用，后座拆了能装货。老板开价一万，他砍到八千，成交。
招财跳上副驾驶座，在座椅上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它把脑袋搁在车窗边，眯着眼看着外面的车来车往，尾巴从座椅上垂下来，慢悠悠地晃。李丰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编织绳，是他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他把绳子在招财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蝴蝶结，绳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铃铛——不是金的，是铜的，但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招财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铃铛，又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的样子，伸出爪子拨了铃铛一下，叮当一声响。它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回车窗上，继续看风景。李丰收发动了车，挂上一档，面包车吭哧吭哧地驶出了二手车市场。
傍晚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影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深紫色。李丰收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心情好得像这天空一样清澈。
“你这是在搞黄金加工啊，”他转头看了一眼招财，“环保无污染，零排放，纯天然。”
招财没有理他。它正眯着眼吹风，金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块被风拂动的绸缎。
面包车在乡间公路上行驶，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李丰收踩下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招财忽然睁开眼，打了个嗝。一枚金币从它嘴里飞出来，落在李丰收的大腿上，烫得他差点把方向盘扔了。他赶紧用两根手指夹起金币，放在仪表盘上。金币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温润的光。
李丰收看着那枚金币，笑了。
“行，你交车费了。”
招财把脑袋探出车窗，舌头被风吹得往后飘，眯着眼睛，尾巴一卷一卷的。
面包车继续往前开。远处的村子已经能看见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李丰收按了两下喇叭，喇叭声在田野上飘荡。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下棋的老人抬起头，看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远处驶来，扬起一路尘土。他们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停在了李丰收家院门口。
李丰收从车上跳下来，招财跟在他脚边，脖子上挂着红色编织绳和金铃铛，尾巴翘得老高。
一个老人放下手里的棋子，推了推老花镜：“那不是丰收吗？他买车了？”
另一个老人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发财了？”
第三个老人没说话，只是盯着招财那条卷曲的尾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貔貅。”
夕阳落在李丰收家的院子里，落在那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财宝上，落在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上。
李丰收推开院门，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招财在他脚边蹲下来，尾巴一卷一卷的，像在数这半年来的日子。
晚风吹过，金铃铛叮当作响。
李丰收蹲下来，搂住招财的脖子。
“我们回家了。”他说。
招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铃铛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一声比一声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