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城中村那条窄巷子里,垃圾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几只苍蝇在空气中嗡嗡地转。李丰收推开出租屋的门,正准备去工地搬砖,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发现不对劲了。
楼道里站着五个人。五个穿黑背心的壮汉,胳膊上全是纹身,青龙、白虎、骷髅头,一个比一个花哨。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蛇头刚好顶着他的下巴,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五个人把狭窄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能从他们身后透进来。
李丰收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后脚跟踢到了门槛,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声音有点发虚:“你们找谁?”
光头没说话,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沾着灰的胶鞋一直扫到他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里。招财正趴在床上,用后腿挠耳朵,挠得正欢。
“把狗交出来。”光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李丰收的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开:“什么狗?”
“吞我们货的那条。”光头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一闪,刺得李丰收眯了眯眼。
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但他没有退。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们说的“货”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们要找的是招财。招财还趴在床上,耳朵竖起来了,但没有动。它眯着眼看着门口那五个人,尾巴从床沿垂下来,慢悠悠地摇。
光头等了三秒,不耐烦了。他握着匕首朝前迈了一步,刀刃几乎抵到了李丰收的胸口。李丰收甚至能感觉到刀尖透过衣服传来的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就在这时,招财从床上跳了下来。
它慢悠悠地走到李丰收脚边,从两腿之间探出脑袋,仰头看着光头。光头低头,看见一双金色的、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匕首的光在招财的瞳孔里闪了一下,然后——招财张嘴了。
不是咬,不是叫,是张嘴。光头的匕首不见了。他手里只剩一把空空的刀柄,刀刃像被空气吸走了一样,连个渣都没剩。光头愣了一秒,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着招财鼓起来的腮帮子。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黑色背心也没了,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
老二站在光头身后,手里握着手机,正打算打电话。招财偏头,张嘴——手机没了。接着他的外裤也没了,两条毛茸茸的腿露了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老三举着一根钢管冲上来,钢管还没抡圆,招财已经转向了他。钢管没了,老三手里只剩一团空气。他的外套也没了,光着膀子,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老四和老五还没来得及反应,招财已经连续张了两次嘴。老四的皮带没了,外裤滑到脚踝,绊得他一个趔趄。老五的鞋子没了,光脚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烫得直跳脚。
不到十秒钟,五个壮汉变成了五个只穿内裤的壮汉。红内裤、蓝内裤、灰内裤、条纹内裤、还有一个穿的是豹纹——五个人站在楼道里,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全没了,衣服全没了,连兜里的钥匙串都被吞了个干净。招财的肚子鼓了两圈,它舔了舔嘴,打了个嗝,金光从嘴角溢出来,照在墙壁上,映出一圈圆形的光斑。
光头愣在原地,光着膀子,光着腿,手里攥着那把只剩塑料柄的匕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咬着牙,又从裤腰——不对,裤腰已经没了,他现在只穿着内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猛地想起腰带上还别着对讲机,赶紧摸了一把——对讲机还在,金属外壳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把对讲机扯下来,按下通话键:“来人!快来人!”
招财张嘴。对讲机没了。光头的手里只剩一根天线,弯弯的,像一根没用的鱼竿。
五个人光溜溜地挤在楼道里,像五条被剥了皮的鱼。楼下的狗开始叫,楼上的住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
光头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从内裤的松紧带里又摸出一个手机——这是最后一个了,藏在最贴身的地方,他以为没人知道。他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刚要拨号,李丰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们报啊,”李丰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正好讲讲假钞的事。三十箱,摆在工地下面的地下室里,码得整整齐齐。你们要是觉得不够清楚,我还可以补充,那些箱子上还有指纹呢。”
光头的手僵住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一动不动。
招财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低吼。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挤成了一团。光头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你给我等着,”光头指着李丰收,手指在发抖,“我找我大哥来!”
李丰收看了招财一眼。招财正蹲在他脚边,尾巴一卷一卷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李丰收转回头,看着光头那张涨红的脸,忍不住又笑了:“你大哥能打得过神兽?”
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内裤的身体,又看了看招财那双亮得发冷的金色眼睛,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其他四个人也跟着跑,光脚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鸭子。豹纹内裤跑在最后面,下楼梯的时候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台阶上,下巴磕得生疼,又爬起来继续跑。
楼道里安静了。
李丰收蹲下来,摸了摸招财的头。招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摇了摇,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跳上床,在正中间趴下来,占了整张床。李丰收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床卷起来的铺盖,叹了口气。
夜里,李丰收躺在地板上,头枕着卷成一团的衣服,看着天花板。招财躺在床上,肚子鼓得像塞了一个大西瓜。它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条短腿蜷着,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李丰收正要闭眼,忽然看见一道光从招财的肚子里透出来。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那种金黄色的、温暖的光,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光从招财的皮肤里渗出来,照在床单上,照在墙壁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叮叮当当。
招财的肚子里开始响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而是一阵密集的、连续的、像铁匠铺里打铁一样的巨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
李丰收捂着耳朵:“你肚子里在开工厂吗?”
招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肚子里的叮当声更响了,金光也更亮了,招财的整个肚皮都变得透明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融合、在变化。那些假钞、匕首、手机、钢管、衣服上的拉链扣子,全都在它的肚子里被搅碎、重铸、提纯,变成一种李丰收从未见过的物质。
叮叮当当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李丰收从捂着耳朵变成把脑袋埋进衣服里,从把脑袋埋进衣服里变成把整床被子蒙在头上。招财始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肚子里的交响乐演奏了一整夜。
凌晨的时候,声音终于停了。
李丰收从被子下面探出头,看见招财的肚子不再发光了,但肚皮下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圆形的凸起,像塞了几颗弹珠。招财翻了个身,把肚子压在床板上,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发出了细细的鼾声。
李丰收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金色光斑慢慢消失,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脑子里全是叮叮当当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招财的肚子里又响了一声,比之前的所有声音都大,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招财。招财睡得正香,尾巴从床沿垂下来,一卷一卷的。
李丰收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他梦见招财变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肚子里装满了齿轮和传送带,金银珠宝从它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他站在金山的顶上,手里捧着一把亮闪闪的金珠子,笑得像个傻子。
梦里,招财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