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中村的出租楼里一片死寂。声控灯早就坏了，楼道黑得像一口竖井。李丰收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手机的光照着地面上那个铁把手。招财用两只前爪扒拉着把手的边缘，水泥碎块在它爪下簌簌地掉。它刨了几下，又用鼻子顶了顶，把手松动了一点。李丰收伸手去帮忙，刚握住把手，招财一口咬住他的袖口往后拽，那意思很明白——你让开，我来。
招财把两只前爪搭在把手上，后腿蹬着地面，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一辆小排量的车在爬陡坡。铁把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点一点地从水泥里被拔出来。李丰收举着手机在旁边照，光柱在招财绷紧的身体上晃来晃去。最后一寸从地面里脱出，带出一蓬锈渣和灰土，招财抱着铁把手往后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把手压在肚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铁把手连着一条粗重的锁链，锁链通向一扇铁门。门被焊死在水泥框架里，但在招财几番啃咬之后，焊点像饼干一样碎裂了。铁门轰地一声倒下，砸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呛得李丰收咳了好一阵。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李丰收把手机举在前面，光柱照进台阶深处，什么也看不见。招财已经窜下去了，爪子踩在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地下室比李丰收想象的大得多。手电光柱扫过去，照出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道灰色的墙。空气又冷又闷，带着油墨和胶水的味道。李丰收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用手撕开封口的胶带。箱子里整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全是红色的，全是百元面额。他拿起一沓，手感不对——太滑了，太轻了，纸张在指间发出一种塑料般的沙沙声。他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模糊，安全线是一条印上去的银线。
假钞。全是假钞。
李丰收的手一抖，那沓钞票掉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他又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第四个。百元大钞，百元大钞，还是百元大钞。每一箱都码得像砖头一样齐整，每一沓都扎着白色的纸带，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编号。他粗略地数了数，光靠手电能照到的部分，少说有三十箱。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兴奋，是恐惧。这么多假钞，要是被人发现他在这个地下室里，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解锁，翻到拨号界面，按下“1”“1”。
招财张开了嘴。手机不见了。李丰收的手指还保持着按屏幕的姿势，拇指悬在半空中，按了个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招财鼓起来的腮帮子。招财咕咚一声把手机咽了下去，舔了舔嘴，然后用爪子指了指那些纸箱。
“你吞我手机干什么？！”李丰收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招财没理他。它走到最近的一个纸箱前，张开嘴——纸箱不见了。不是被咬碎了，不是被推倒了，是整只箱子凭空消失，连带着里面那几十沓假钞，全进了它的肚子。李丰收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招财已经转向第二只箱子。张嘴，没了。第三只，没了。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它的动作越来越快，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碎纸机，纸箱在它面前像变魔术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李丰收站在旁边，嘴张着就没合上过。他看见招财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从瘪变成圆，从圆变成鼓，从鼓变成一只充了气的气球。十分钟，三十个纸箱，全没了。地下室里空空荡荡，只剩地上那些纸箱底留下的灰尘印子，像一个个方形的坟墓。
招财打了个嗝。那股从它嘴里喷出来的气带着油墨味，又腥又冲。它的肚子鼓得像怀了六胞胎，四条短腿撑在地上，肚子几乎贴到了地面。它走了一步，笨拙得像个不倒翁，又走了一步，肚子晃来晃去，然后索性不走了，就地趴下，把肚子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眯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摇了一下。
李丰收蹲下来，戳了戳招财的肚子。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疙瘩。他又戳了一下，招财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你吞假钞干什么？又不能花！”李丰收的声音又急又无奈。
招财没理他。它的肚子里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咕噜咕噜的饥饿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嗡鸣，像一台机器在运转。李丰收把耳朵贴在它肚子上，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在翻搅，在破碎、融合、重塑。那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招财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肚子里的嗡鸣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李丰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招财跟在他后面，肚子太大，进楼道的时候卡住了，李丰收不得不把它抱起来，像抱一只塞满了棉花的布娃娃，一步一挪地上了楼。招财被放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短腿蜷着，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李丰收躺在地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听着招财肚子里断断续续的叮当声，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闭上了。
假钞团伙的据点在一栋烂尾楼里，离工地不到两公里。三个男人回来取货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鼓鼓囊囊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
光头打开地下室的门，愣住了。门后面是空的。三十个纸箱，几十万张假钞，价值上千万的货，一夜之间全没了。地上只剩下几个浅浅的灰印子，还有一串梅花形的爪印，像一朵一朵小花开在水泥地面上。
“货呢？”瘦高个的声音在发抖。
光头没说话。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爪印，又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台监控摄像头下面。摄像头还在工作，红灯一闪一闪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监控主机的接口，调出了昨晚的录像。
屏幕上，凌晨两点十三分，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咬开的。一只金色的、四条腿的东西出现在画面里，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那个东西走到纸箱前，张开嘴——纸箱消失了。再张嘴，又一个纸箱消失了。年轻人的脸被灯光照得煞白，嘴张着，手举着手机，像是要报警，但手机被那条金色东西一口吞了。
光头盯着屏幕，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绿。他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给我查，”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找到这条狗。”
瘦高个和矮胖子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光头把那把水果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是谁，吞了我的货，就得给我吐出来。”
远处，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招财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叮当声又响了一阵。
李丰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把胳膊盖在眼睛上，又沉沉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招财变成了一座金色的山，他坐在山顶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一股油墨的香味。
他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金色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