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丰收就把那个用了三年的编织袋从床底下拽了出来。他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卷铺盖、一个电热水壶，又把最后那点零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招财蹲在门口，看着他忙活，尾巴一卷一卷的，像是在数他装了几件东西。
“别看了，”李丰收把编织袋的口扎紧，扛上肩膀，“进城，打工，养你。”
他推开院门，村长李大山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大包小包地出来，村长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拦住了去路：“你要去哪？”
“进城。”李丰收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
“进城干啥？”
“打工。”
村长看了一眼蹲在李丰收脚边的招财，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养不起了？”
李丰收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招财——这小东西正仰着头，金色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尾巴卷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它的肚子是瘪的，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养不起了。”李丰收说。
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李丰收的手里。李丰收要还回去，村长按住了他的手：“别废话，到了城里给个信。”
李丰收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塞进口袋。他扛起编织袋，迈开了步子。招财跟在他脚后跟后面，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移动的金色感叹号。村长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一人一兽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又蹲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
城中村的出租屋比李丰收想象的还要小。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电磁炉，一个没接水的水龙头。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报纸吹得哗哗响。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收了三百块押金和一个月房租，丢下一句“不许养狗”就走了。她刚走，招财就跳上了床，在正中间趴下来，把整张床占得满满当当。
李丰收站在门口，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铺盖卷塞在床底下，电热水壶搁在电磁炉旁边，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枕头的位置——但枕头被招财占了。他把衣服放在招财旁边，招财伸出爪子，把衣服拨到了地上。
“我睡哪？”李丰收问。
招财用一只前爪指了指地板。地板是水泥的，上面有几道裂缝，墙角还有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渍。李丰收看了看地板，看了看招财，又看了看地板。
“你睡床，我睡地板？”
招财点头，然后把脑袋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工地在新开发区，离出租屋六站公交。工头姓刘，黑脸，矮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他上下打量了李丰收一眼，又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招财，目光在招财那条卷曲的尾巴上停了两秒。
“这狗你的？”刘工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嗯。”李丰收点头。
刘工头蹲下来，盯着招财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想摸招财的头。招财把头一偏，躲开了。刘工头笑了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牌牌，上面印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他用铁丝把牌牌拧了个圈，往招财脖子上一套。
“狗工牌，”刘工头重新把烟叼回嘴里，“一天十块。”
招财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块红牌牌，翻了个白眼。刘工头没注意到，转身指了指工地里面那堆小山一样的红砖：“今天把东边那垛砖搬到西边去，搬完日结。”
李丰收看了看那堆砖，又看了看从东边到西边的距离——少说也有三百米。他卷起袖子，弯腰搬起一摞砖。一摞十五块，四十多斤重，压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西边走。
招财没有帮他。它蹲在那堆砖旁边，找了一块没有被太阳直射的地方，趴下来，眯着眼睛，像在晒太阳。偶尔有工人从它身边经过，多看它两眼，它就睁开眼睛回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什么看”的冷漠。
一个上午，李丰收搬了十几趟砖。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粘在砖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他的衣服湿透了，汗水从下巴滴在地上，滴在那堆红色的砖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一眼招财——招财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把肚皮对着太阳，睡得更香了。
下午，李丰收搬砖，招财继续睡。傍晚，李丰收还在搬砖，招财终于醒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巴张得大大的，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李丰收脚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那意思李丰收太熟悉了——饿。
李丰收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全破了皮，指甲缝里全是灰，手掌上磨出的新茧还没长好。他又看了看招财——金色的毛在夕阳下发光，肚子瘪瘪的，眼睛里写着“肉”。
“等会儿，”李丰收说，“再搬两趟，领了钱就去买。”
招财收回了爪子，但没有走开。它蹲在李丰收脚边，看着他搬砖。一摞，又一摞，再一摞。每搬一摞，招财就用爪子扒拉他一下，像是在问“好了没有”。李丰收不理它，继续搬。
太阳落山的时候，刘工头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十张十块的递过来：“一百五，今天的工钱。”
李丰收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搬了一天的砖，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招财用鼻子拱了拱他的小腿，然后仰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钱。
菜市场快收摊了。卖肉的摊子上只剩下几块五花肉，肥多瘦少，摆在那里没人要。李丰收走过去，摊主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过来，停下了手里的活。
“来五斤。”李丰收把一百五十块钱递过去。摊主接过钱，称了五斤五花肉，又搭了两斤排骨、一袋米。排骨是卖剩下的，骨头多肉少，但李丰收没挑。他把肉和米装进编织袋，招财跟在后面，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肉味，口水滴了一路。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李丰收把电磁炉擦干净，锅刷了三遍，切肉、焯水、炖上。五平米的小房间很快就被肉香填满了，招财蹲在电磁炉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锅盖，口水滴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肉炖好了，李丰收盛了一碗，放在地上。招财一头扎进去，三秒见底。第二碗，又是三秒。第三碗，更快了。一整锅肉，招财吃了大半，李丰收只吃了一碗米饭和几口青菜。
吃完最后一碗，招财舔了舔嘴，仰头看着李丰收。李丰收看了看锅——空了。又看了看招财的肚子——瘪的。他叹了口气，把锅和碗洗了，铺开铺盖卷，在地上躺了下来。
地很硬，很凉，还有一股水泥灰的味道。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招财在床上发出细细的鼾声，尾巴从床沿垂下来，一卷一卷的。
凌晨一点，李丰收的手机响了。是附近一家烧烤摊的老板打来的，问他能不能来帮忙串肉串，按串数算钱。李丰收从地上爬起来，套上衣服，推着电动车出了门。招财被门声吵醒，从床上跳下来，追上了他的踏板。
烧烤摊在路口，炭火映红了半边天。李丰收坐在小板凳上，用竹签子一块一块地串肉。招财蹲在旁边，一开始还老实，后来趁老板转身拿调料的时候，张嘴叼走了案板上三根生肉串，连竹签带肉一起吞了。老板回头，看见案板上少了一排肉串，又看见招财嘴角挂着的一截竹签，脸黑得像锅底。
“你这狗偷吃了五十串！”老板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李丰收看了一眼那堆还没串完的肉，又看了一眼招财——它正把最后半根竹签咽下去，打了个嗝，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李丰收低下头，声音很小：“算我头上。”
老板哼了一声，把冻肉从冰柜里又搬出一块，扔在案板上：“这单不挣你钱，把肉钱赔我就行。”
凌晨三点，李丰收串完了最后一块肉。他的手指被竹签扎了好几个洞，指尖红红的，指甲缝里全是肉渣和调料。招财趴在他脚边睡着了，肚子鼓了一点——不是吃饱了，是偷吃的那些生肉串终于起了作用。
李丰收把电动车推回出租屋楼下，锁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梯，脚下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差点摔跤。低头一看，是招财。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又跟了上来。
他回到出租屋，正要开门，招财忽然不走了。它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鼻子贴在地上，拼命地嗅。李丰收走过去，蹲下来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但招财像着了魔一样，用两只前爪疯狂地刨地。水泥地面被它刨出了火星子，灰尘扬起来，呛得李丰收直咳嗽。
“你又要挖宝？”李丰收拉住它的尾巴。
招财不理他，继续刨。刨了十几下，水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下面露出一个铁制的把手，锈迹斑斑，像是埋了很多年。
李丰收蹲在把手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沉甸甸的。他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招财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眼睛里闪着兴奋的金光。
李丰收看着那个铁把手，又看了看招财。
招财的尾巴翘得老高，比送外卖的时候还高。
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和烧烤摊的炭火味。李丰收忽然觉得，这个地下室的把手，像是一扇门。
门后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招财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