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李丰收就把那颗金珠子从枕头底下掏了出来。
昨晚他把它塞在枕头里,枕着睡了一夜。不是怕被人偷,是怕梦醒了珠子就没了。他翻来覆去摸了一整晚,珠子在手掌心里滚来滚去,又滑又沉,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球。他把它举到眼前,借着从窗户缝透进来的晨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珠子圆得不像话,表面光滑得像被舔了千百遍,金灿灿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他的手指都变成了金色。
招财趴在他旁边,肚子已经瘪下去了,用后腿挠着耳朵,挠得欢快。李丰收把珠子收进口袋,蹲下来摸了摸招财的头:“走,去县城。”
招财立刻站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县城金店在老街的拐角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凤祥”三个金字。李丰收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正趴在柜台上挑耳环。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手指细长,一看就是常年跟金银打交道的人。
“老板,帮我看看这个值多少钱。”李丰收把金珠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拿起珠子,先是用手掂了掂,皱了皱眉。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黑绒布铺在桌上,把珠子放上去,又拿起一个放大镜,凑近了看。看了约莫半分钟,他又从柜子下面搬出一台电子检测仪,把珠子放在感应区上,按下了启动键。仪器嗡嗡地响了几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老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又测了一遍。数字没变。第三遍,还是没变。他把珠子从仪器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丰收,嘴唇动了动:“纯金,二十四K,八千克。按今天的市价,值八千块。”
李丰收的腿一下子软了,他伸手扶住了柜台,声音有点飘:“多少?”
“八千。”老板推了推眼镜,“卖不卖?”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不卖”,但嘴不听使唤。他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招财,招财正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写着“卖”。他又看了一眼那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金珠子,八千块,够他还一半的债了。
“卖。”他说。
老板从保险柜里数出八千块,红彤彤的一沓,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油墨的香味。李丰收接过钱,手指抖得厉害,钱差点掉在地上。他把钱一张一张数了三遍,又把它们折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出金店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照在头上,李丰收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三度。招财蹲在脚边,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然后仰起头,眼神写得明明白白——肉。
“行,”李丰收笑了一声,“今天吃肉管够。”
县城菜市场最大的猪肉摊前,李丰收指着那半扇最肥的五花肉:“这个,全要了。”摊主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这才手忙脚乱地割肉、过秤、装袋。半扇猪,八十多斤,把三轮车的车斗堆得冒了尖。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李丰收把肉搬进厨房,卸下第一块的时候,招财已经蹲在了灶台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还在往下滴血的五花肉,口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李丰收切肉、焯水、炒糖色、加调料,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满院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
他把炖好的肉盛在一个大海碗里,放在招财面前。招财一头扎进碗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粉碎机,咀嚼声、吞咽声、舔碗声混在一起,不到三分钟,碗底朝天,连碗壁上的油都被舌头刮得干干净净。李丰收又盛了一碗,又没了。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整整半扇猪的五花肉,招财一个人——不,一只兽——吃了大半。
吃完最后一块肉,招财舔了舔嘴,打了个饱嗝,然后——张嘴。一颗金灿灿的珠子从它嘴里滚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李丰收的脚尖前。
李丰收弯腰捡起来,傻了:“又一颗?”
金珠子和昨天那颗一模一样,大小、重量、光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他把它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到嘴边咬了咬,硬的,真的,是金的。
招财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李丰收的口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继续喂,继续吐。
那天晚上,李丰收没有睡觉。
他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前摆着七颗金珠子。从第一颗到第七颗,一天一颗,整整一周,一颗没落。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灯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道金色的光,像七颗小小的太阳。李丰收拿起一颗,放下,又拿起另一颗,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睛在发光,比金珠子还亮。
“一天一颗,一颗八千,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一年就是两百八十八万,十年就是两千八百八十万,二十年就是——买下整个县城都不够,但够把隔壁那个县也买下来。”
他越想越激动,手指在桌上敲着节奏,已经开始盘算第一笔钱怎么花——先还债,再修房子,然后买一块新地,再然后——
招财站起来,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它走到墙角那个刚买回来没几天的米缸前,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缸沿。李丰收还没来得及喊“住口”,米缸已经不见了。不是碎了,不是倒了,是整只米缸从地上消失了,连带着缸里那五十斤新买的大米,一起进了招财的肚子。
李丰收的脸从狂喜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绝望。
“你能不能多吐点?”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招财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尾巴翘得高高的,还得意地摇了摇。
李丰收看着那只空荡荡的墙角,那里曾经堆着五袋大米、三袋白面、一箱鸡蛋、半桶油,现在全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那句话从喉咙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腔调:“你不是只吃不拉吗?这算吐,不算拉对吧?”
招财没有回答它趴在堂屋的地上,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眯着眼睛,尾巴一卷一卷的,像一个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乖孩子。
李丰收望着它,又望着面前那七颗金珠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