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综考试结束铃响起的瞬间,陈星雨放下笔,指尖冰凉。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试卷上那片写满却心里没底的答案,视线无法聚焦。手在抖,很轻,但停不下来。监考老师收走她的答题卡时,她看见自己留在选择题括号里的铅笔印,有些浅,像随时会消失。
最后一个走出考场。走廊已经沸腾,对答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物理最后一题选的A吧?肯定是A!”
“生物那道遗传题我改了三次,最后蒙的C……”
“化学计算谁算出来了?我对对答案!”
陈星雨低着头快步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她写了整整半页,公式列得工工整整,但算到最后一步时,发现单位不对。
千克和克混了。一个小数点的位移,整个结果都会错。
12分的大题。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生疼。胃里猛地一抽,她冲到路边花坛,蹲下身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往上涌,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发酸。
“星雨。”
有人轻轻拍她的背。是林小满,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陈星雨接过,温水漱了口,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没事吧?”林小满蹲在她身边,声音很轻。
陈星雨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坐回去。林小满用力扶住她。
这时周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低着头,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绷。看见她们,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他脸色很难看——不是白,是一种压抑的、沉郁的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陈星雨从没见过周舟这个样子。哪怕是高三最难的模考,他交卷时也是平静的,顶多皱皱眉。但现在,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你……”陈星雨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考砸了。”周舟说,三个字,很重。
陈星雨愣住了。周舟说“考砸了”,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这道题不该错”的冷静分析,只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物理选择题,”周舟继续说,声音很低,“我可能错了四道。”
四道。6分一道,24分。
“化学最后那道有机推断,”他顿了顿,“我推的结构……可能全错。”
又是十几分。
“生物倒是还行,”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疲惫,“但没用了。”
陈星雨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舟的手也在抖。很轻微,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无意识地蜷缩、展开,又蜷缩。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这个总是沉默地刷题、总是能在她卡住时给出思路、总是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周舟,也会在高考考场上崩溃。
“我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陈星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单位换算错了。可能……全扣。”
“我配平错了,”林小满苦笑,笑容很勉强,“从第一步就错。12分。”
三个人站在烈日下,谁也没说话。但很奇怪,当这些话都说出来,当那些错误和恐慌都被摊开在阳光下,陈星雨反而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原来不只有她在深渊里。
原来他们都在。
“走吧,”周舟说,“别站在这儿。”
他们走到教学楼侧面的花坛,找了处树荫坐下。大理石台面被晒得发烫,坐上去时,那股温热透过校服裤传递上来,稍微驱散了骨头里的寒意。
周舟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便签本——他总是随身带着,陈星雨知道,因为他记性其实不好,很多东西要写下来才记得住。这个细节她观察了很久,但从来没说过。
他撕下三张纸,低头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力到纸背都凸出痕迹。
写完,他把三张便签分别递给陈星雨和林小满,自己留了一张。
陈星雨接过来。
白色的便签纸上,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
“别怕,我们都一样。”
字迹工整,但那个“怕”字的竖心旁有些抖,最后的收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弯曲。
陈星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小满。林小满手里也拿着一张同样的便签,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他刚才,”林小满抹了把眼睛,指了指周舟,“在考场外面等我,第一句话就是‘我也考砸了’,然后给了我这个。”
周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张便签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一块,握在手心里。
陈星雨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一第一次月考,周舟数学不及格,一个人在天台坐到很晚。她找到他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很笨?”
想起高二竞赛集训,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笔记本写满了三本,但还是会在某道题前卡几个小时。有次她半夜去教室拿书,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开的习题册上,有被橡皮擦破的痕迹。
想起高三一模,他理综考了年级第一,但发卷子那天,他盯着那道做错的选择题看了整整一节课。后来他在错题本上写:“不是粗心,是根本不会。”
原来他一直都不是天才。
他只是比别人更能熬,更不服输,更愿意在别人放弃的时候,再多算一遍,再多想一会儿。
“物理选择题,”陈星雨开口,声音稳了些,“我可能也错了三道。”
“我化学计算全错,”林小满说,“12分。”
“我生物遗传题可能也错了,”周舟说,“3分。”
他们又开始了那个“报损”游戏。但这一次,每报出一个数字,陈星雨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轻一分。原来大家都在丢分,原来这场战役里没有完胜者,只有伤痕累累却还在往前走的人。
“喂,”陈星雨说。
周舟抬起头。林小满也看过来。
“明天还有英语,”陈星雨说,声音清晰,“考完一科忘一科,不到最后不算输。”
这是老刘的话。现在成了他们的咒语。
周舟看着她,很慢地点了点头。他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但眼神很定。
林小满伸出手:“来。”
陈星雨把手放上去。周舟的手也覆上来。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三只手叠在一起。
“加油。”林小满说。
“加油。”陈星雨说。
“嗯。”周舟说,然后很轻地加了一句,“一起。”
他们互相拍了拍肩膀。动作有点笨拙,但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恐慌、自我怀疑、对未来的恐惧,都拍散在这阵风里。
陈星雨把便签仔细折好,放进笔袋的夹层。那里已经有很多张便签了,周舟写的,林小满写的,她自己写的。每一张都是一句话,一个印记,一点光。
而“别怕,我们都一样”,是最朴素也最有力的一张。
她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了。
“回去吧,”她说,“晚上还得看英语。”
“作文模板我再发你一份,”林小满也站起来,“我整理了新的句型。”
“听力,”周舟顿了顿,“一起听吧。我……我听力也不好。”
陈星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周舟的英语一直是他最弱的科目,每次考试都要靠其他科拉分。但他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在午休时戴耳机,在放学后留下来做听力练习。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沼泽。只是有些人挣扎得沉默,不让人看见。
“好,”陈星雨说,“一起听。”
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三棵并肩的树——也许不够高大,也许在风雨里摇晃,但根紧紧抓着泥土,谁也没倒下。
走到门口时,陈星雨回头看了一眼。考场所在的楼层,窗户一扇扇暗下去,像疲惫的眼睛在缓缓闭合。
但明天,它们还会再睁开。
而他们,还会再走进来。
坐上公交车,陈星雨靠着车窗,打开手机计算器。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语文预估125,数学如果最后一题能拿分就是135,英语按最坏算120,理综……就算崩了,200分。
125+135+120+200=580。
去年一本线585。
差5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但奇怪的是,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就算差5分,天也不会塌。
原来路还有很多条。
原来真的,真正可怕的不是考差,是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差。
她把计算结果截图,发到三人群里。几秒钟后,林小满回:“我算了,我也差不多。”
周舟回得最晚,但回了一长段:“我去年查了,580-600这个分段,有47所一本学校可以报。专业选择也很多。晚上我把名单发你们。”
然后他补了一句:“别怕。”
陈星雨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夏日傍晚的温热。远处天空,晚霞正在褪去,但最后一抹光顽强地挂在天边,不肯散。
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但今晚,他们还要一起听听力,还要对作文模板,还要在电话里互相问“你那边能听清吗”。
因为不到最后,不算输。
因为就算输了,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