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分,星城机场的停机坪上,米171直升机准时轰鸣着升空,载着科研人员朝海岛方向飞去。
周立伟与林峰分别坐在机长和副驾驶位上,两人同时握着总距和变距杆,脚下稳稳控制着脚舵。直升机在1500米高度平稳飞行,五片铝合金旋翼高速转动,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哞哞”声,在晨空中格外清晰。
周立伟一边留意着仪表盘,一边开口问:“林峰,说实在的,你和冬梅结婚也一年了,心里有什么感触?”
林峰嘴角带着笑意,回道:“周哥,冬梅给我的感觉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弯弯绕,但她是真心实意跟我过日子的。就是……有时候忍不住爱哭鼻子。”
周立伟笑了笑:“这很正常。说起来,看见你和冬梅结婚,我倒想起些往事,但又不太一样。”
林峰猜测道:“周哥,你是想起你和惠姐结婚那时候了吧?”
“是也不是,”周立伟摇摇头,“我和你惠姐结婚是八年前,也就是12年,那时候我刚29岁,你惠姐25岁。那是我在陆航的最后一年,转过年就正式转业了。跟现在不一样,那会儿因为还在部队,我和你惠姐领证时,是部队开通了绿色通道特事特办才办下来的。”
林峰点头附和:“那时候估计还没网上预约这说法,尤其在部队,结婚申请批下来,部队肯定直接对接民政局,效率高得很。”
“可不是嘛,”周立伟接过话,“你和冬梅结婚就不同了,去年,也就是19年,你刚过28岁生日,冬梅刚满24。我记得那时候你们得先去民政局网上预约才行。”
“是啊周哥,”林峰回忆道,“得准备两人的身份证、户口本索引页和本人页,预约好时间再去现场。就为这,我和冬梅特意挑了个下午去领证,上午还专门穿了好看的衣服去照相馆拍了合照,下午领了证就把照片贴上了。说句实在话,走完这一步,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了,有了个着落。”
说话间,直升机已逐渐降低高度,稳稳降落在海岛两栋相距120米的建筑物之间,那个直径100米的圆形停机坪中心。舱门打开,科研人员们有序下机,朝着不远处的科研所走去。
确认机舱内已无他人,周立伟对林峰道:“起飞。”
“收到。”林峰应着,轻轻拉动总距杆,直升机缓缓升空,同时他推动变距杆,机身一边拉升高度,一边加快速度,朝着星城方向飞去。
周立伟操作着同步操纵杆,开口说道:“林峰,七年前,也就是快到13年年底,12月27号那天,我和你惠姐出门。当时我们还住在航司公寓,开的是高尔夫7。一只烈性犬突然冲过来想咬我,被我当场制服了。后来那狗主人开着宝马赶来,拿着东西要动手,我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当时公安也来了,调了监控,明确跟我说一分钱都不用赔。那天你想来,我没让你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峰摇摇头:“周哥,我还真没琢磨透。”
周立伟解释道:“那时候咱们已经搭档三四个月了,你刚从北方航空学院毕业分配到咱们公司,就在同一架直升机上。我看着你一步步飞得越来越稳,但这种事,我真不希望你掺和进来。原因很简单,那个放狗的人,是因为我没按梁州区三叔公的意思,转业后去扶贫办,我直接拒绝了。他就叫手底下一个学生来打招呼,这所谓的打招呼,就是放狗。按他们的逻辑,放狗咬了你,你也得认,因为是他学生;想打官司?对不起,还得看他这老师答不答应。我当时谁的面子都没给,三叔公是三叔公,放狗咬人是放狗咬人,这是两码事。何况我在陆航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和对抗搜索犬的训练,对付这种护卫犬还算轻松。那时候你才22岁,我已经30了,你惠姐26。我不让你来,保护你是一方面,关键是这事儿牵扯了太多沾亲带故的关系。”
林峰若有所思:“周哥,我觉得你当时考虑的,肯定不止沾亲带故这一层。”
“没错,”周立伟点头,“这里面还有个敏感因素,就是你惠姐。她是都汇府小学的音乐教师。我转业是在七年前,也就是13年,当时我30岁,你惠姐26岁,我们结婚刚一年。而在我转业前一年,也就是12年中旬,江浙地区有个幼儿园的颜某红,出了拽孩子耳朵的虐童事件,那可是严重的师德问题。我转业后碰上这档子事,法律上是站得住脚的,公安也说了不用赔钱,真闹到法院,那放狗的多半是又要坐牢又得赔钱,我和你惠姐占理。但你想,我转业那会儿,那起虐童事件才过去一年,你惠姐恰好是教师,万一有人故意把她往颜某红那事儿上扯,麻烦就太大了。”
说话间,直升机已安全降落在星城机场,滑行到指定位置停稳。周立伟和林峰关闭发动机开关,五片主旋翼与三片尾桨的叶片伴随着发动机的泄压声逐渐降低转速,最终静止下来,这场飞行任务,就此结束。
都汇府家中的小卧室里,许惠和季冬梅正陪着萌萌。看着孩子乖巧的模样,两人眼中都漾起温柔的笑意。
萌萌懂事地把许惠穿着白底碎花毛圈袜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腿上,隔着袜子轻轻揉捏着。尽管隔着一层毛圈袜和里面的肉色连裤丝袜,她还是能感觉到妈妈像珍珠般圆润的脚趾,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太辛苦了,我给你揉揉脚。”
许惠看着女儿贴心的样子,笑着说:“萌萌真乖,妈妈已经很舒服了。你看,妈妈的小碎花毛圈袜多漂亮呀?你和小姨也穿着一样的,配上粉红色珊瑚绒连衣裙睡衣,都好看得很。不过呀,帮妈妈揉好了,能满足妈妈一个小愿望吗?”
萌萌点点头:“妈妈你说吧。”
许惠说:“萌萌,去把妈妈的帽子拿来好不好?”
萌萌听话地放下妈妈的脚,取来一顶白底碎花的月子帽,小心翼翼地给妈妈戴上,把齐肩的头发都拢进帽子里,连额前的厚刘海也包得整整齐齐。本就清秀的许惠戴上这顶帽子,恍惚间真像回到了五年前,15年她刚过28岁生日,萌萌出生时的模样。
许惠温柔地笑着:“好了萌萌,你看妈妈现在是不是像刚有小宝宝的时候呀?那萌萌也来当回小婴儿好不好?”说着,她把萌萌轻轻放在铺好的白底碎花六层纱布毛巾被上,将毛巾被对着头部的一角折起,温柔地裹住萌萌的头,连她的齐肩发也一并包了进去,再慢慢把萌萌穿着毛圈袜的小脚和粉色珊瑚绒连衣裙睡衣的身体都裹进毛巾被里,把多余的边角仔细掖好,让萌萌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可爱极了。
萌萌被裹得暖暖和和的,舒服地说:“妈妈,好舒服呀。”
许惠轻抚着毛巾被,柔声说:“是呀,妈妈就是想让你舒舒服服的。你刚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被包着的,软软的、暖暖的,可舒服了。不过现在呀,你穿着小睡衣和袜子被包着,小屁股上还垫着小碎花的纯棉尿布,是不是更舒服啦?别看你都五岁了,就陪妈妈回到那时候,满足妈妈这个小小心愿,好不好?”
萌萌乖乖应着:“好呀,妈妈我满足你。”
许惠又说:“那这样的话,萌萌最近就不用自己洗袜子和毛巾啦,妈妈来帮你洗;珊瑚绒睡衣脏了,也交给妈妈处理;也不用特意跑去卫生间,要是憋不住尿了、或者想拉肚子,直接尿在尿布上就好,妈妈会给你换干净的,咱们还有二十多条尿布呢,肯定够换的。”
萌萌一听,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妈妈,这样我就没有干净毛巾和袜子了……”
许惠赶紧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哄道:“傻孩子,家里有十几条纱布毛巾呢,袜子也有好多双,妈妈会及时洗干净的,肯定够你换的。不哭了好不好?你一哭,妈妈也要跟着难受啦。”
萌萌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妈妈,我听你的。”
许惠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一下,温柔地说:“萌萌真乖,有妈妈在呢,放心吧。”
萌萌小声说:“妈妈,我要毛巾。”
许惠笑了笑,取过一条白底碎花毛巾,轻轻给萌萌擦着眼泪:“萌萌乖,不哭了,你看你一哭,毛巾都湿了。”说着,她把稍稍沾湿的纱布毛巾围在萌萌脖子上,小心护着孩子身上长款粉红色珊瑚绒连衣裙睡衣的漂亮领子,一边整理一边说:“萌萌睡觉容易流口水,这么好看的睡衣领子会被弄湿的,这样围上毛巾,口水就只会弄湿毛巾,不会弄脏你的珊瑚绒连衣裙啦。”
萌萌一听,立刻心疼起来:“妈妈,可是这样毛巾也脏了,就不漂亮了。”
许惠柔声说:“没关系呀,毛巾脏了,妈妈给你洗干净就好啦。”
萌萌又担心道:“妈妈,我怕喝奶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的珊瑚绒连衣裙睡衣也弄脏了。”
“不怕的,萌萌,”许惠安抚道,“就算弄脏了也没关系,正好妈妈和小姨的粉红色珊瑚绒连衣裙睡衣也该洗了,到时候就把你的和我们的一起放进家里的双缸洗衣机里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
萌萌立刻说:“妈妈,要一起洗。”
“好呀,妈妈答应你,一起洗。”许惠应着。
萌萌又说:“妈妈,我要你的袜子。”
许惠把萌萌轻轻放在床上,脱下自己脚上的白底碎花毛圈袜,露出里面穿着肉色连裤丝袜的脚,然后把袜子塞进包裹着萌萌的白底碎花六层纱布毛巾被里:“萌萌,妈妈的小碎花毛圈袜来陪你了,这样你就感觉妈妈一直在陪着你啦。”
萌萌抱着袜子,认真地说:“妈妈,我也想给你的小碎花毛圈袜洗洗澡,这样你穿着就不会脚臭了。”
许惠笑着点头:“好呀萌萌,不过今天你得先答应妈妈当一天奶娃娃,袜子今天先不洗,明天再洗好不好?”
“好呀妈妈,到时候我给你和小姨一起洗袜子。”萌萌乖乖应道。
许惠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妈妈答应你。”
一旁的季冬梅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里满是幸福的笑意,柔声说:“萌萌真乖,你洗的袜子小姨穿着特别舒服,脚丫子一点也不臭,真的特别舒服呢。”
萌萌仰起头对季冬梅说:“小姨,我想给你和妈妈揉脚。”
季冬梅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萌萌有心啦,小姨答应你,不过今天咱们先听妈妈的,先当可爱的奶娃娃,好不好?乖。”
萌萌乖巧地点了点头,没一会儿就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许惠和季冬梅看着萌萌睡得香甜的样子,相视一笑。她们都清楚,孩子刚才哭过,可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星城机场的停机坪上,周立伟独自踱着步。他依旧穿着夏季飞行制服,脸上架着一副飞行员墨镜,这副墨镜有些特别,是他在陆航部队服役时就一直戴着的,陪了他许多年。从七年前,也就是他30岁生日后从陆航转业到北方航空公司,这家隶属于国航的大型国企,墨镜就像一位无声的战友,始终伴随着他。土豪金的边框看着有些惹眼,但对他而言,绝非普通的配饰。
这时,曹永新走了过来,开口问道:“立伟,这么热的天不在飞行员休息室待着,跑这儿来转悠啥?”
周立伟看了看这位同为83年出生、今年37岁的老战友,两人都是从陆航部队一起转业分配到北方航空公司的。他笑了笑:“永新,你不也跑出来了?不也没在休息室吹空调嘛。”
曹永新摆了摆手:“你少贫嘴。我还不了解你?没事的话你不会到这儿来晃悠。你和林峰负责的那架米171一直停着,没特殊任务不会起飞,肯定是有啥事儿吧?”
周立伟收敛了笑意,问道:“永新,你说咱们当初选择转业,图的是啥?”
曹永新叹了口气:“立伟,咱们都是八年前,也就是2012年刚过29岁生日时结的婚。你媳妇许惠和我媳妇婷婷同岁,都是1987年的,那时候才25岁。许惠25岁跟了你,婷婷25岁跟了我,咱俩还是同时结的婚。当初咱们决定转业,不就是不想让媳妇整天提心吊胆嘛。那时候咱们还在陆航,飞的也是米171,正好赶上换新型号。当时就有人因为新机型迫降坠毁牺牲了,家里媳妇成了遗孀。咱们为啥走这一步?不就是我舍不得婷婷受这罪,你也不想让许惠担这份惊嘛。”
周立伟点头:“永新,你懂我的脾气,我也懂你的。其实我当初转业时,就被梁州区的三叔公三番五次逼着,说不准再碰直升机,只能去梁州区扶贫办。你也知道,刚转业过来第三个月,因为我明确说了不去扶贫办,就有人放杜宾犬咬我,我当场就把狗制服了。那个放狗的,也就是我三叔公的学生,当时就被公安刑拘了。咱俩从陆航学院四年,到基层八年,整整12年军旅生涯,受过格斗训练,也练过对抗敌军犬,对付这种烈性犬跟玩儿似的。我就是想不通,我那三叔公,好歹是梁州还是县级市时的教办主任,以前肯定当过教师、教研组长、主任、副校长、校长,一步步往上走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曹永新叹了口气:“立伟,这种事儿我其实早看明白了。他是梁州还是县级市时的教办主任退休,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权力和人脉影响。关键在于,梁州区是什么概念?星城下辖的区,这只是第一层。第二层,你毕竟是陆航转业的,在他这种老人看来,正因为你是陆航出来的,就更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来。他总觉得‘县官不如现管’,你转业后去哪儿,哪怕有陆航的安排,在他眼里也不算数。当然他没权力直接干涉,但他是家族里在世的长辈,总想着拿捏人。”
周立伟哼了一声:“难怪我一拒绝,他就敢让学生放狗来咬我。公安一出警把人抓了,当时差点就闹成大事。”
曹永新接着说:“问题就出在这儿。那时候星城的地方法律早规定了,绕城高速以内的主城区禁养烈性犬。他能把烈性犬带到主城区,手段肯定见不得光。我在公安刑警那边有朋友,当时你和许惠、我和婷婷还住航司公寓,公安后来查到,有辆奥德赛就停在附近,你刚拉开车门,那狗就从侧门冲出来了。你小子下手是真快,先用车门挡了一下不管用,直接抡起工兵铲划到了狗的大动脉。那狗主人拿家伙想冲上来,被你一脚就撂倒了。公安当时就说你一点责任没有,那家伙也被刑拘了,单从法律上说,你确实没毛病。”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别忘了,当初他逼你放弃转业后继续飞行、去扶贫办,你偏不,这等于是当众打了他的脸。他那种脾气,肯定得找人给你‘紧皮’,还觉得梁州是星城下辖的区,公安能奈他何。可结果呢?你把一条赛级杜宾犬解决了,狗主人也被你撂倒,公安还认定你无责,关键这人还是他学生,他自然觉得是你砸了他的招牌,能甘心吗?”
周立伟眼神一厉:“永新,我当时就想,我能有今天,是在陆航一步步出生入死拼出来的,他一个小教办主任,算个什么东西!”
“他玩的是钻营,是借势,”曹永新摇摇头,“他当年是靠婚姻借了丈人家的势力才爬上来的,就觉得你也得走这条路。他是梁州户口,小地方嘛,靠关系办事的多。但你和许惠不一样,你们在星城市主城区,这是什么地方?二线省会的核心区。许惠是都汇府小学的音乐教师,你转业后直接进北方航空当直升机机长,他那套小地方的逻辑在这儿根本行不通,纯属水土不服。”
“可你得知道,那事儿之后闹得多大,公检法牵头,林业、农业、工商、畜牧好多个部门一起开会,直接把烈性犬禁养政策从绕城高速内扩展到了周边的区、县级市和县城。当时星城新闻都播了,只要在星城地区,哪怕下属县城,养烈性犬直接没收,还得罚三五万。法律上是没毛病,但你那三叔公,指定觉得这政策是你折腾出来的,能不记恨你、找你麻烦吗?包括五年前,也就是15年,你和许惠有了萌萌,那时候你才32,许惠28,他就逼着你四年内生二胎,明着说是给家族涨脸,实际上,不还是想找由头拿捏你嘛。”
周立伟沉默片刻,苦笑一声:“真没想到,这都过去七年了,想起来还是觉得耐人寻味。”
曹永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你看,你和许惠有了萌萌,我和婷婷有了可可,日子过得踏实安稳,这不就挺好的吗?”
都汇府家的小卧室里,许惠和季冬梅正看着被裹在白底碎花六层纱布毛巾被里的萌萌。小家伙慢慢睁开眼睛,齐肩的头发配上厚厚的刘海,和许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显得格外乖巧漂亮。
“妈妈,我想出来。”萌萌轻声说。
许惠笑着解开毛巾被,露出萌萌穿着长款粉红色珊瑚绒连衣裙睡衣的小身子,还有脚上那双白底碎花毛圈袜,模样可爱极了。“萌萌,妈妈放你出来啦。”
萌萌乖巧地拿起一旁妈妈的白底碎花毛圈袜,坐到许惠身边,仰起小脸说:“妈妈,穿袜子。”说着,她小心地把袜子套在妈妈穿着肉色连裤丝袜的脚上,仔细理好袜口,还隔着袜子轻轻亲了一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这样脚丫子就不冷也不臭啦。”
许惠看着女儿贴心的举动,心里暖暖的:“萌萌真好,给妈妈穿袜子,妈妈特别舒服,真的不骗你。”
“妈妈,我只要你舒服,不要你难受,也不要你有臭脚丫。”萌萌认真地说。
许惠把女儿搂进怀里:“萌萌,妈妈都懂,只是妈妈不想让你这么辛苦,这么累呀。”
萌萌却仰起头,认真地问:“妈妈,你说做事要有始有终,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许惠一下子被问住了。87年出生的她今年33岁,万万没想到15年出生、才5岁的女儿能说出这样有分量的话。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确实太宠萌萌了,总怕孩子累着,却忽略了女儿的成长。她心里清楚,自己和周立伟结婚这些年,周立伟陆航转业的经历多少影响着萌萌,爱干净、爱美随了自己,讲秩序、爱整齐却像极了爸爸。可自己总想着多疼疼孩子,让她多休息,反倒可能无意间拂了女儿的心意。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了?”萌萌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许惠回过神,柔声说:“萌萌,是妈妈不好。妈妈知道,爸爸以前是陆航的直升机机长,你看你爱整齐,东西收拾得规规矩矩,就像爸爸一样。妈妈总想着宠着你,却忘了你已经五岁了,该上中班了。以后你想收拾房间,妈妈陪着你;想洗毛巾,妈妈陪着你;想玩儿,妈妈也陪着你,好不好?”
萌萌立刻应道:“好呀妈妈。”
许惠问:“萌萌,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妈妈陪着你,小姨也陪着你。”
萌萌想了想说:“妈妈,我想把咱们的纱布毛巾洗洗,有点脏了。”
许惠把三条用过的白底碎花六层纱布毛巾递给她,笑着说:“萌萌乖,妈妈陪你一起洗。”说完便牵着萌萌走向洗手间。
萌萌乖巧地把毛巾打湿,叠成四层,拿起洗衣皂在上面慢慢搓出泡沫。细密的泡沫裹住毛巾,像是要把上面的汗水和灰尘都带走。
一旁的许惠静静看着,没出声。她觉得这样也好,让萌萌亲手洗洗毛巾,能体会到做家务的不容易。
萌萌把三条毛巾都仔细搓洗一遍,冲掉泡沫后递给妈妈:“妈妈,毛巾洗干净啦。”
许惠笑着点点头,带萌萌一起走到阳台,把毛巾晾在晾衣架上,才一起回了小卧室。
季冬梅见了,笑着说:“萌萌真能干,还陪着妈妈洗毛巾呢。”
萌萌认真地说:“小姨,妈妈洗衣服很辛苦的。”
季冬梅附和道:“是呀,不过你这么乖,妈妈的袜子都是你洗的,妈妈穿着一点都不臭,多好呀。”
“妈妈是小公主,得好好照顾,不能有臭脚丫的。”萌萌一本正经地说。
季冬梅摸了摸她的头:“萌萌懂事,小姨都懂。不过小姨有句话想跟你说。”
萌萌仰起脸:“小姨你说吧。”
季冬梅柔声说:“小姨今年才25岁,有时候也挺娇气的,动不动就想哭。你一哭,小姨看着也忍不住,说不定哭得比你还大声呢,你看,爱哭是会传染的。小姨希望你以后能尽量不轻易哭了,好不好?”
萌萌小声说:“可是我忍不住呀。”
“小姨懂,”季冬梅耐心道,“但你想想,你在小姨班里比别的小朋友大一岁,过了夏天,小姨和李阿姨、明雪阿姨就陪着你和其他27个小朋友,从宝一班升到中一班啦。那时候要是还动不动就哭,多丢人呀。别的小朋友会想,萌萌都这么大了还哭,该当奶娃娃呢。”
萌萌急忙摇头:“小姨,我不要这样。”
季冬梅笑着点头:“小姨和妈妈都相信你长大了。那小姨问你,在都汇府幼儿园,你叫我什么?”
萌萌答:“叫季老师。”
“那私底下呢?”
“叫小姨。”
许惠在一旁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季冬梅是95年出生的,比自己小八岁,虽不是亲妹妹,却胜似亲妹妹。在都汇府幼儿园,她是萌萌的启蒙老师;在生活里,她是贴心的亲人,平时在家陪着自己带萌萌,日子里总透着一股踏实的幸福感。
米171直升机稳稳降落在海岛停机坪的中心位置,这片停机坪直径100米,位于两栋相距120米的建筑物之间。科研人员们有条不紊地登机,在机舱内坐定。
周立伟确认所有人都已就位,对身旁的林峰道:“林峰,起飞。”
林峰轻轻拉动总距杆,直升机旋翼的桨距微微调整,庞大的机身缓缓抬离地面,发出低沉的“哞哞”声。接着他轻推变距杆,机身一边攀升高度,一边加速,朝着星城机场的方向飞去。
周立伟伸手辅助拉动联动的总距和变距杆。他心里清楚,林峰虽已能独当一面,但这架中型直升机执行的是点对点飞行任务,操作逻辑与现代新型直升机有所不同。它的技术源于米8直升机,却在细节处有不少改动:尾桨位于尾斜梁左侧,与米8一样采用五叶式旋翼,但旋翼桨毂上加装了摆锤式减震器,这是老款米8所没有的;机头采用现代化的海豚式设计,搭配滑翘式液压尾舱门,替代了老款的蚌壳尾门与全景机头,整体设计更为先进。
林峰一直跟着他负责这架直升机,从2013年北方航空学院毕业至今,七年时间早已把米171的性能摸得透彻。但周立伟也明白,林峰在校期间接触的教练机是空中客车的EC145双发轻型直升机,这类机型优势在于反应迅速、操控灵敏,而米171作为作业用直升机,特性与之大不相同。况且,自己是陆军航空兵出身,与地方航空学院毕业的林峰在飞行经历和对机型的理解上终究存在差异。因此,他始终在旁辅助操作,这架直升机的脾气秉性,他早已了如指掌。
不久后,直升机安全降落在星城机场。科研人员们有序下机,朝着停在旋翼50米外的柯斯达客车走去。这一天的科研飞行任务,就此圆满结束。
周立伟关掉发动机开关,五片旋翼与三片尾桨随着发动机的泄压声缓缓降低转速,一天的飞行工作彻底结束。
他和林峰与地勤机械师办完直升机交接手续,便朝着停车场走去。黑色迈腾车里,两人分别坐进正副驾驶位。周立伟将钥匙插入孔中轻按启动,挂入D档后轻踩油门,2.0T发动机配合6速湿式双离合变速箱,平稳地将车驶离停车场,朝着机场高速的方向开去。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七年前,13年12月27日,那天他打死了扑向自己的杜宾犬,又一脚踹倒了持械冲上来的纹身男。公安出警后调取监控,将纹身男刑拘,还特意叮嘱他一分钱都别给对方。他清楚记得,当时除了许惠、父母和岳父母坚定支持自己,其他亲戚大多在耳边念叨:“立伟,他可是你三叔公的学生”“你三叔公当年是梁州县级市的教办主任,退休了也有底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县官不如现管”“公安都介入了,见好就收吧”“这事儿要是上了电视,后果你想过吗”“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老人真要是因此出点事,你担得起吗”……这些话他至今记得分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多半是被狗主人收买过,除了表哥真心向着他,其他人怕是多少拿了好处。
他还记得,当时纪检委也来过。他和北方航空公司的人都清楚,公安部门早已给出结论:纹身男放狗咬人在先,周立伟属被迫防卫,导致狗死亡、放狗人受伤均是防卫结果。纪检委显然事先去公安部门了解过详情,来调查不过是走个形式,反倒间接成了保护他的证据。即便闹到法院,他也稳赢,那些调查材料,不过是为了堵住别有用心者的嘴。
周立伟握着方向盘,一边平稳驾驶,一边在心里复盘。他很清楚,当初的决定既是为了保护自己和许惠的安全,也是在警告三叔公:这里是星城市区,不是他当年当教办主任时能一手遮天的梁州区。放狗、威胁那套不仅没用,还得蹲局子,纯属犯傻交智商税。
回到家,周立伟和林峰换好拖鞋,许惠和季冬梅正领着萌萌迎上来。
萌萌一把拉住周立伟的手,仰着小脸说:“爸爸回来了,我和妈妈一起陪着你。”
周立伟笑着抱起她:“好啊,爸爸听你的,让妈妈一起陪着。”
许惠也拉了拉他的胳膊,柔声说:“老公,这次就听我和萌萌的吧。你和林峰开直升机这么辛苦,我和萌萌好好陪你。”
一旁的季冬梅引着林峰在客厅沙发坐下,许惠则和萌萌领着周立伟进了卧室,让他坐在床边。
萌萌乖巧地把周立伟一只穿着白色毛巾底袜的脚放到自己腿上,小手轻轻按揉着:“爸爸,我给你揉揉脚,这样你就不累啦。”
周立伟心里一暖:“萌萌真乖,爸爸知道,你揉得可舒服了,和妈妈揉的一样好。”
许惠拿起他的另一只脚,隔着袜子轻轻闻了下,故意皱着眉说:“哎呀,臭死了!老公,你这臭脚丫子,也就我和萌萌肯碰。你这宝贝白毛巾底袜,也就萌萌乐意给你洗,你就偷着乐吧。”
周立伟看着母女俩给自己揉脚的模样,笑着说:“媳妇,你看萌萌这么小就这么懂事,模样随你,漂漂亮亮的;性格也随你,细心、爱干净,还爱美。”
许惠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说道:“老公,萌萌爱整齐,收拾东西又利索又规矩,这可不随你嘛。当初咱们刚结婚时,我还琢磨呢,以后有了孩子会随谁。老话说女儿随爸,儿子随妈,可咱们五年前生了萌萌,现在她五岁了,偏偏把咱俩的好都随上了。”
周立伟点头:“是啊媳妇,这样其实挺好的。不说多优秀,但最基本的审美、秩序感这些都慢慢养成了。基础打好了,以后啥都好说。”
萌萌一边揉脚一边抬头说:“爸爸,你看你都熏到妈妈了,妈妈都说你脚臭啦。”
周立伟笑着解释:“萌萌,爸爸在直升机上穿了一天飞行鞋,脚捂久了难免有味道,洗洗就好,袜子爸爸也会自己洗的。”
萌萌却摇摇头:“爸爸,有我和妈妈在,哪能让你自己洗呀。妈妈给你洗脚,我给你洗袜子。”
看着五岁的女儿这么懂事,周立伟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好,萌萌长大了,爸爸听你的,也听妈妈的。就麻烦我们萌萌给爸爸洗袜子,让妈妈给爸爸洗脚啦。”
许惠一边给周立伟揉着脚,一边看着父女俩,眼里满是幸福的笑意。生活大抵就是这样,互相照顾,彼此理解,彼此支持,才是一个家最温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