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跟着谢无恙,在热闹的街上走了很久。
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这个路口走到那个路口,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摸一摸,尝一尝,试一试。
她看见卖糖葫芦的,要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但又忍不住再咬一口,说“甜的,好吃”。
她看见卖气球的,要了一个,是只粉色的小猪,她牵着绳子,看着小猪在风里摇摇晃晃,笑得像个孩子。
她看见卖棉花糖的,要了一朵,很大,很蓬松,像朵云,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丝粘了满脸,她也不擦,只是笑,说“好甜”。
谢无恙就陪着她,不催,不急,她看多久,他就等多久,她笑多久,他就看多久。
走到一个广场时,公主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喷泉。
喷泉开着,水柱冲天而起,在霓虹灯下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场盛大的、流动的烟花。
喷泉边,围着一圈人。有情侣在拍照,有小孩在玩水,有老人在散步,有年轻人在滑滑板,热闹,嘈杂,但……鲜活。
公主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谢无恙的手,赤着脚,朝着喷泉走去。
水很凉,溅在脚背上,像冰,但她没躲,只是走进水里,走到喷泉中央,仰起头,看着那些冲天而起的水柱,和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粉紫色的天。
水打湿了她的病号服,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头发也湿了,一缕缕贴在脸上,像黑色的水草。
但她没在意,只是仰着头,闭着眼,嘴角扬着笑,像在拥抱一场迟到了千年的雨,也像在……告别一场持续了千年的梦。
谢无恙站在喷泉边,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公主睁开眼,低下头,看着他,笑了。
“谢半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他耳边,“谢谢你。”
“不客气。”谢无恙说。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公主问。
“问。”
“我……”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还能……去爱吗?”
谢无恙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以为,经过这一千年,经过这场漫长的、惨烈的、几乎毁掉一切的执念,她会对“爱”这个字,彻底死心,彻底绝望,甚至……彻底厌恶。
可她居然问,她还能不能去爱。
像一个被火烫过的孩子,明明疼得撕心裂肺,却还是忍不住,想再靠近那团温暖的光。
“能,”谢无恙说,声音很肯定,“只要你想,就能。”
“可是……”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她,湿漉漉的,狼狈不堪,但眼睛很亮,很清,像洗过的星星,“我怕。”
“怕什么?”
“怕又爱错人,”公主说,声音有点颤,“怕又等一千年,怕又把自己活成鬼,怕又……把别人拖下水。”
谢无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公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爱错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爱错,就不敢去爱了。”
“可是……”
“没有可是,”谢无恙打断她,走到喷泉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等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也错了一千年。现在,你醒了,放下了,也明白了——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拉着对方一起死。爱是希望对方好,是哪怕对方不爱你,你也能笑着说一句‘祝你幸福’,然后,转身,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这个道理,你花了千年才明白。但明白了,就不晚。”
“现在,你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你可以去爱,去恨,去哭,去笑,去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个鬼。”
“你可以去试试,找个普通人,谈场普通的恋爱,吵场普通的架,分个普通的手,然后,要么结婚,要么分手,要么继续往前,要么重新开始。”
“你可以去做所有普通人能做的事,也可以去犯所有普通人会犯的错。”
“但记住,别再把‘爱’这个字,当成你生命的全部。它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要死要活。你还有你自己,还有这人间,还有……无数碗等着你去吃的面,无数杯等着你去喝的奶茶,无数场等着你去看的雨,无数个……等着你去活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怎么迈出第一步,也像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怎么走好剩下的路。
公主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混着喷泉的水,一起流进嘴里,咸的,涩的,但……也是鲜的。
是活着的味道。
“谢半仙,”她哽咽着,问,“那如果……我又爱错了呢?”
“那就错了,”谢无恙耸耸肩,说得轻描淡写,“错了就错了,哭一场,骂一场,喝顿酒,睡一觉,第二天爬起来,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时间长了,就忘了。忘不了,就记着,记着就记着,反正也死不了人。”
“可是……”公主咬着嘴唇,“我不想再错了。”
“那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再爱,”谢无恙说,“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对你好,是不是真的尊重你,是不是真的……把你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他的附属品,他的战利品,他的……所有物。”
“如果他不是,那就别爱。如果他看起来像是,那就试试。试了不行,就撤。撤了不甘心,就再试。试到行了,就好好过。试到不行了,就拉倒。”
“简单来说,”他总结道,“别把爱情想得太复杂,也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只有你自己愿不愿意好好活。”
公主沉默了,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无恙,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卸下了最后一块石头,终于可以……轻装上路了。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好好活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交朋友,好好……去爱。”
“嗯,”谢无恙点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那就,走吧。”
公主握住他的手,从喷泉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很小,很浅,但很认真。
水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流进下水道,流进地底,流进……她终于可以放下的过去。
她跟着谢无恙,继续往前走。
走到广场边缘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喷泉还在喷着,水柱冲天,霓虹闪烁,人群喧闹,一切,都还和刚才一样。
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站在喷泉中央、赤着脚、仰着头、闭着眼、像在拥抱一场迟到了千年的雨、也像在告别一场持续了千年的梦的姑娘,已经走了。
她走出来了。
走进了这人间,走进了这场雨,走进了……她的新生。
公主转回头,看着谢无恙,笑了。
“谢半仙,”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珍珠,滚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好像……不恨了。”
“嗯,”谢无恙点头,“好事。”
“也不怨了。”
“嗯。”
“也不……想死了。”
“嗯。”
“我想活了,”公主说,眼睛很亮,很清,像洗过的星星,“好好活。”
“好,”谢无恙笑了,也看着她,眼神很温和,像个看着自己孩子的长辈,“那就,好好活。”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起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背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路,一场雨,一个人。
长得像……这人间,最普通,也最珍贵的,烟火。
也长得像……一场迟到千年,但终于来了的,和解。
与过去和解,与自己和解,与这人间……和解。
然后,轻装上路,好好活着。
去爱,去恨,去哭,去笑,去经历所有普通人能经历的,也去犯所有普通人会犯的错。
但至少,是在活着。
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走到街口时,公主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看着谢无恙,问:“谢半仙,你……会好好活吗?”
谢无恙一愣,随即笑了。
“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收了那么多钱,看了那么多事儿,渡了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好好活吗?”
“可是……”公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你掌心的疤……”
谢无恙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道月牙疤还在,但已经变得很淡,很浅,像快要消失的墨迹,也像……快要愈合的伤口。
裂纹里的暗金色光,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银白,在霓虹灯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不疼了,也不烫了,只是还有点……麻。
像伤口快好时的痒,也像……新生刚来时的不适。
“没事,”他抬起头,看着公主,笑了,“快好了。”
“真的?”
“真的。”
“那就好,”公主松了口气,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终于放下了心事的姑娘,“那……我走了?”
“走吧,”谢无恙点头,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
“嗯,”公主也挥挥手,转身,朝着街的另一头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谢无恙,大声说:
“谢半仙!”
“嗯?”
“谢谢你!”她喊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脸上是笑着的,“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谢无恙也笑着,朝她挥挥手,“好好活!”
“好!”
公主用力点头,转身,跑了起来。
赤着脚,踩着湿漉漉的地,跑得很快,很急,像急着去见什么人,也像急着……开始新的生活。
背影在霓虹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街的尽头。
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也像……一个梦,醒在了人间。
谢无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快要消失的疤,笑了。
“行了,”他对着空气说,也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姑娘说,“你的戏,唱完了。我的戏……也该谢幕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回魂客栈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但很稳。
稳得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甚至还冒出了新芽的老树,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稳得像这人间,总有离别,总有重逢,也总有……新的开始。
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谢半仙!”
他回头,看见那个环卫工人,正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扫帚,冲他挥手:
“您的伞!忘在我这儿了!”
谢无恙笑了,也挥挥手:
“送您了!下雨天,能用得上!”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很暖,很亮。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掌心的疤,好像……真的不疼了。
不,不是不疼了,是……好了。
彻底好了。
像一场持续了千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也像一场迟到千年的雨,终于,停了。
然后,天晴了。
阳光正好,万物生长。
他也该……好好活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