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握着谢无恙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路很软,像踩在云上,也像踩在梦里。周围的景象还在扭曲、旋转,但已经慢了下来,像一部被按了慢放键的老电影,每一帧都拖得很长,长得能看清上面细微的裂纹,和裂纹里渗出的、暗红色的光。
那是执念崩碎时,流出的“血”。
公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赤着脚,沾满了泥和水,脏兮兮的,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很踏实,很……真实。
不像以前,飘在空中,踩不着地,也抓不住风,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该往哪儿飞,也不知道会落到哪儿。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宫里,父皇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安乐,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你。父皇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想起及笄那年,第一次穿上华丽的宫装,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美得不像真人的自己,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想起遇见那个乐师,在御花园的梨树下,他弹着琴,她听着,花瓣落了一身,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四目相对,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了。
想起他说“我会永远陪着你”,想起他说“这辈子只爱你一个”,想起他说“就算死,也要死在你怀里”。
想起他死的那天,血溅了她一身,她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最后的口型,听着他最后的那句“快逃”。
想起她没逃,她留了下来,用他的死,给自己建了一座牢,一关,就是一千年。
想起这一千年里,她见过的无数痴男怨女,无数为情所困、为情所死的人,她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生,看着他们死,然后,把他们的怨气、痴念、不甘,全都收集起来,酿成一条血河,一口怨井,一座……永远也填不满的坟墓。
想起她看着那条血河,看着井里的怨气,看着墓里的枯骨,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满足。
看,她说,这才是真爱。真爱就是要痛,要恨,要死,要拉着全世界陪葬。
然后,她就真的拉着全世界,陪她演了这出持续千年的、荒诞又惨烈的悲剧。
直到遇见这个人。
这个穿着皱巴巴的唐装,头发乱糟糟,说话难听,做事混不吝,但眼神很清,心很软,总是骂骂咧咧地救人,也总是……把自己搞得一身伤的男人。
他把她从那个梦里拽了出来,一巴掌扇醒了她,然后告诉她:你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怜。
她当时不信,觉得他在胡说,在亵渎她的“真爱”。
但现在,她信了。
因为她听见了那句“快逃”。
因为她终于明白,那个她等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的人,临死前想的,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对不起”,是“快逃”。
是希望她活着,好好活着,哪怕没有他,也要好好活着。
是希望她逃出那座吃人的宫廷,逃出那场注定悲剧的命运,逃出……那个被“情”这个字困死的、她自己。
可她没逃。
她把自己困住了,一困,就是一千年。
“傻子,”她喃喃道,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脚背上,很烫,像烧开的油,“我才是……最大的傻子。”
谢无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像一座山,一条河,一棵树,能扛起这世间的所有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也能扛起她这一千年的执念,和执念崩碎时,流出的“血”。
公主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亮,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扭曲和旋转都停了下来,最后,定格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
是条小巷子,很窄,很旧,两边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倒映着天上惨淡的星。
巷子尽头,有盏路灯,灯罩碎了,灯泡忽明忽暗,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灯下,站着个人。
穿着粗布短打,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正仰着头,看着天,眼神很空,很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是那个农夫鬼。
公主认出来了,是第一个被谢无恙渡化的鬼,也是第一个……放下执念,去他该去的地方的鬼。
他怎么会在这儿?
农夫鬼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低下头,看了过来。
看见公主,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憨厚,很朴实,像个见了老乡的庄稼汉。
“公主,”他走过来,对着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您也来了。”
“嗯,”公主点点头,看着他,又看看谢无恙,“他……带我来看看。”
“是该看看,”农夫鬼说,声音很轻,但很稳,“这条路,挺好的。亮堂,踏实,走着不累。”
“你……”公主犹豫了一下,问,“你去哪儿了?”
“我啊,”农夫鬼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我回家啦。我老婆,我儿子,我娘,都在等我呢。我回去,给他们编草蚂蚱,编草蝴蝶,编草兔子……把欠他们的,都补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草编的小房子,烟囱里还编了缕烟,歪歪扭扭的,但很生动。
“这个,”他把小房子递给公主,“送给您。就当是……临别礼物。”
公主接过小房子,草很干,很脆,但在她掌心的温度下,慢慢变软了,变暖了,像活过来一样。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农夫鬼摆摆手,又对谢无恙鞠了一躬,“谢半仙,谢谢您。我走了,您保重。”
“嗯,”谢无恙点点头,“路上小心。”
农夫鬼笑了,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着公主,挥了挥手。
“公主,”他大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下辈子,找个好人,好好过!”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公主握着那个草编的小房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无恙,问:“他……真的回家了吗?”
“嗯,”谢无恙说,“回他想回的家,见他想想见的人,过他想过的日子。”
“真好。”公主轻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羡慕的泪。
羡慕他能放下,羡慕他能回家,羡慕他能……重新开始。
她也想。
可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见谁,更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走吧,”谢无恙说,牵起她的手,“还有人在等你。”
“谁?”
“见了就知道了。”
谢无恙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是一条很热闹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广告牌耀眼,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每一笔都透着喧嚣和生机。
公主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有点恍惚。
一千年了,她好像……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夜。
不,不是没见过,是没“看”过。
以前她也“看”过,但看的不是热闹,是热闹底下的悲苦,是笑脸底下的眼泪,是恩爱底下的背叛。
她看的,是“情”这个字,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
所以她恨,她怨,她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让他们尝尝她尝过的苦,受她受过的罪。
可现在,她看着这热闹的街,看着那些笑着、闹着、走着、跑着的人,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不堪。
至少,他们是活的。
至少,他们还在笑,还在闹,还在……努力地活着。
哪怕活得很难,很累,很苦,但至少,他们还在活。
而她,死了一千年了。
“公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旗袍、脖子上有勒痕的女鬼,正站在她身后,对着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是那个旗袍女鬼。
她也来了。
“你也……”公主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来了,”旗袍女鬼笑了,笑得很温柔,很漂亮,“来谢谢您,也来……跟您道别。”
“谢我什么?”公主问。
“谢您让我想起来,我活着的时候,不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傻子,”旗袍女鬼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活着的时候,会绣花,会唱戏,会写诗,还会……偷我爹的酒喝。我死了,也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不该在这儿……当个怨鬼。”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绣着鸳鸯的香囊。
“这个,”她把香囊递给公主,“送给您。我活着的时候,绣了三个月,想送给我喜欢的那个人。可他没要,说太俗气,配不上他留洋回来的身份。”
她把香囊放在公主手里,又掏出一方手帕,上面绣着几行小字: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这个,是给我自己的,”她说,眼睛红了,但没哭,“我活着的时候,老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得轰轰烈烈,就得生死相许。现在想想,挺傻的。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安静的,是……把他放在心里,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她把香囊和手帕并排放在公主手里,退后一步,对着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让我明白,我不是只有‘为情所困’这一件事可做。我还可以……好好活。”
她说完,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在彻底消失前,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公主说,“您掌心的疤……是月老的红线。虽然断了,但痕迹还在。您也会遇见一个人的,一个……很特别的人。”
公主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疤,没有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白皙的皮肤,像从未受过伤,也从未……爱过人。
“我……”她抬起头,想问什么,但旗袍女鬼已经不见了。
化作了光点,飘向了夜空,像一颗逆向的流星,飞向了……她该去的地方。
公主站在街口,握着那个香囊和手帕,呆呆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只剩下一个空壳,和两个……迟到了一千年的礼物。
然后,第三个鬼来了。
是绿军装鬼,他留下一个褪色的军功章,说那是他拿命换的,本来想送给心爱的姑娘,可姑娘嫁人了,他就一直留着,现在,留给公主,当个念想。
第四个鬼来了,是喇叭裤鬼,他留下一盘磁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邓丽君精选”,他说这是他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的,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听,听到磁带都卷了边,现在,送给公主,让她也听听,“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那些被谢无恙渡化的鬼,都来了。
他们留下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褪色的照片,生锈的纽扣,干枯的花,写了一半的信,没织完的围巾,没吃完的糖……
东西都不值钱,甚至有些寒酸,但每一件,都带着温度。
是他们活过的证据,是他们爱过的痕迹,是他们……除了“为情所困”之外,作为一个“人”,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也是他们,对公主的……告别,和祝福。
公主站在街口,看着那些鬼,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留下礼物,留下话,留下笑,也留下泪。
她看着,听着,感受着,心里那个被恨填满、被怨塞满、被执念撑满的窟窿,一点一点,被这些东西填上了。
填上的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执念。
是暖,是光,是……活气。
是她等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也错过了一千年的,人间的温度。
最后一个鬼,是那个学生鬼。
他留下一个日记本,封面上用稚嫩的字体写着“我的梦想”,他说他本来想当科学家,想造火箭,想飞上天,可后来喜欢上一个女孩,就把梦想忘了。现在,他把日记本留给公主,让她帮忙看看,“一个死了的人,还能不能有梦想”。
公主接过日记本,翻开。
第一页,用铅笔写着:
“我的梦想:1.当科学家。2.造火箭。3.飞上天。4.娶隔壁班的小花当老婆。5.生两个儿子,一个叫大狗,一个叫二狗。”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透纸背,像要把梦想刻进骨头里。
公主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羡慕的泪,是……感动的泪。
为这个傻小子的梦想感动,为这些鬼的放下感动,也为……她自己,终于等来的这场“告别”,感动。
她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学生鬼。
学生鬼对她笑了笑,笑得很腼腆,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公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去追我的梦想了。您也……去追您的吧。”
“我的梦想……”公主喃喃道,眼神有点茫然,“我好像……没有梦想。”
“会有的,”学生鬼说,眼睛很亮,像洗过的星星,“只要您还想活,就一定会有的。”
他说完,对着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着街的另一头跑去。
跑得很快,很急,像急着去追什么,也像急着……开始新的生活。
公主看着他跑远,消失在霓虹灯闪烁的街角,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一堆礼物。
草编的小房子,绣着鸳鸯的香囊,绣着情诗的手帕,褪色的军功章,卷了边的磁带,干枯的花,生锈的纽扣,写了一半的信,没织完的围巾,没吃完的糖,还有……那本写着“我的梦想”的日记本。
东西很多,很杂,很乱,但每一件,都带着温度,都带着光,都带着……活气。
她抱着这些东西,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也像抱着……她等了一千年,终于等来的,新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无恙,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像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可以……轻装上路了。
“谢半仙,”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我想……”公主顿了顿,看着怀里那些礼物,又看看远处热闹的街,最后,看向谢无恙,眼神很亮,很坚定,“我想当个普通人。”
“普通人?”
“嗯,”公主点头,嘴角扬着笑,“不当公主了,也不当鬼了,就当个普通人。找个工作,租个房子,交几个朋友,谈场恋爱,结个婚,生个孩子,然后……像他们一样,好好地,活一辈子。”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珍珠,滚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谢无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那就当个普通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当普通人。”
“好。”
公主点头,握紧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朝着热闹的街,走去。
背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路,一堆礼物,一个人。
长得像……一场迟到千年,但终于来了的,新生。
也长得像……这人间,最普通,也最珍贵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