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走得很慢,街灯照在石板路上,影子歪歪的。他没回家,药方折成小块放在怀里,贴着胸口,走一步就硌一下。
他先去了城南的老巷口,以前那家药铺的地方。摊子已经不在了,地上一圈黑印,踩上去有股怪味,和昨晚闻到的一样。符纸烧完应该是淡淡的苦味,这味道却像硫磺混着烂草。他蹲下,用手指捻了点灰,颜色发暗,有点发紫。正常的香灰是白的,一碰就散。这种黑灰结成块,要么加了不该加的东西,要么火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城隍庙前。墙上贴了几张寻人启事,下面压着一层灰。他掀开一张纸角,看到半张烧剩的符。纸是黄的,边角卷得奇怪,像是湿着就点了。他知道这种纸,老药铺用的符纸泡过井水,遇火会自己烧起来,灰是淡青色。现在的灰又黑又厚,烧得不干净,明显是火没点好,或者中途灭了。
他把纸塞回去,看了看四周。昨晚说话的两个人不见了。地上有一道拖痕,他顺着走,进了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户人家,门缝里没有光。他站在墙边,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接着是碗勺碰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掏出随身带的铁片,绕到窗户边。窗扇旧,插销是铁的,但缝隙大。他正要动手,屋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又尖又响,一直不停。接着灯亮了,女人开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冲外面喊:“谁在撬我家窗户?再不走我叫官差了!”
陈九往后退两步,把铁片收进袖子。女人站在门口,脸色紧绷,眼神警惕。他低头哈了口气,装作冷得发抖的路人,搓着手说:“大姐,我走错路了,找茅房。”
女人没说话,只把门拉开一条缝,等他走远才关上。他没回头,走得慢,耳朵听着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孩子的哭也停了。他拐过巷口,从袖子里拿出铁片,扔进路边水沟。水流一冲,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在早点摊坐下喝粥。摊主认识他,照常盛了一碗。“今天怎么这么早?”摊主问。
陈九吹了吹热气:“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摆香摊?”
摊主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少打听,最近不太平。”
“就问一句。”陈九夹起油条,“哪家符纸卖得好?”
“都不行。”摊主把锅铲砸在锅边,“前阵子闹事,大家抢着买。现在没事了,谁还花钱贴符?你看街上,连新符都没有。”
陈九没接话,低头喝粥。米粒有点糊,他咽得慢。吃完付钱,往东市走了两条街。一家老香铺关门了,锁是新的。隔壁裁缝探头说:“昨天下午就走了,说是回老家。”
他又去另一家店。掌柜一见他进门,脸色就变了,摆手说:“没货了,全卖完了。”
“我就问一句进货的路子。”陈九靠在柜台上,“是不是换人供香了?”
“没有的事!”掌柜声音提高,“我们家香三十年一个味,你爱信不信。”说完转身进屋,“啪”地拉上帘子。
陈九没动。屋里很安静,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他明白,不是怕事,是有人提前说了话。
他走出店,站在街上。人们笑着,小贩吆喝,孩子跑来跑去,看起来一切正常。可这正常太整齐了,像新被子盖住旧褥子,底下藏着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半张药方。上面炭笔画的符号还在,像个歪圈,又像断了的锁。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晚不见的主符——按规矩,镇阵的主符用完要烧掉埋好,可它没了,连灰都没留。这事他没跟人说,以为自己记错了。现在,黑灰、假符、关店、女人开门、孩子哭,全都连上了。
不是巧合。有人在动。
他把药方折好,放回内袋。右手习惯性摸向铜钱袋,指尖碰到金属,却没有平时那种安心的感觉。他知道一个人查不下去了。每次线索刚出现,就被掐断。有人在清理痕迹,动作快,下手狠,连小贩都知道闭嘴。
他转身往城东走。医馆还没开门,门前柳树下有个挑水的汉子,哼着小调。他站在十步外,没上前。早上风凉,吹得衣服贴在腿上。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从口袋抽出,掌心的铜钱已经被汗打湿,磨得发亮。
他低声说:“该告诉他们了。”
然后抬脚,朝医馆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