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淼接到小陈婚礼请柬的时候,正在批改月考卷子——红笔没水了,甩了两下,墨溅在请柬上,洇开一小片,像新娘脸上的红晕,像她在产房里听到小宇第一声哭时眼眶的颜色。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陈诗雨&黄志强”,字是楷体,端端正正的,像小陈这个人——大学四年,她把笔记借给淼淼抄了四年,每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的,连老师讲的笑话都记下来了,旁边还画个笑脸。
淼淼把请柬翻过来,背面印着婚礼地址,广州,天河区,某酒店。她盯着“广州”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自己从广州回青城那天,飞机落地时舷窗外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雾,雾从地面升起来,糊住了整座城市,糊住了她大学四年的记忆。记忆里小陈最爱吃学校门口那家酸菜鱼,每次去都点三斤的,鱼片切得薄薄的,在汤里一滚就卷起来,像一朵一朵白色的花。阿敏不吃辣,每次都被辣得眼泪汪汪,一边哭一边夹,说“再来一片”。小周饭量最小,但最能喝,毕业那天她一个人喝了六瓶啤酒,最后抱着淼淼的胳膊说“你别走了”。她走了,她们都走了,小陈留在广州嫁了本地人,阿敏考了公务员回了老家,小周去了深圳上班,四个人在四个方向,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小陈嫁的是个广州本地人,做外贸的,个子不高,肚子不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亮亮的,像小陈第一次带他来宿舍时手里提的那袋水果——火龙果,红心的,切开之后满手都是颜色,洗都洗不掉。他请了五十桌,酒店大堂被气球和鲜花堆满了,粉的、白的、红的、紫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八宝粥,但好看,好看到淼淼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愣到后面有人推她,她才迈开步子。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旁边坐着小周和阿敏。小周烫了卷发,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小星星,亮晶晶的,像她大学时在课本上画的那种——五角的,歪歪扭扭的,但你知道那是星星。她在深圳上班,做财务,加班加到内分泌失调,脸上的痘痘一颗接一颗,像她办公桌上的便签纸,撕了一张又贴一张。阿敏没怎么变,还是那张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只是头发短了,从腰际剪到耳根,露出白净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颗痣,小小的,像她当年在宿舍里养的那只仓鼠的眼睛。
“淼淼!”小周先看到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差点撞到后面的人,她没管,冲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淼淼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她没缩,因为她闻到小周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办公室复印机的碳粉味,混着速溶咖啡的苦,和她大学时用的那款洗衣粉的味道叠在一起,像一首老歌,前奏一响你就知道下一句歌词是什么。
阿敏也站起来,没抱,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淼淼的手,说“你瘦了”。淼淼说“你也是”,阿敏说“我没瘦,我胖了”,淼淼仔细看了她一眼,确实没瘦,脸圆了,下巴不见了,但酒窝还在,笑的时候还是那么深,深得像她当年在宿舍里讲笑话时大家都笑趴下了、她还在继续往下讲的那个晚上。
三个人坐下来,桌上摆着喜糖、花生、瓜子、红枣,红红火火的,像她们大学四年每一个元旦晚会时宿舍桌上摆的那些零食。小周抓了一把瓜子,嗑一颗,壳吐在地上,再嗑一颗,再吐,边嗑边说“你儿子多大了”,淼淼说“快一岁了”,小周说“给我看看照片”。淼淼掏出手机,翻到小宇那张穿着蓝色小衣服、抱着绿色毛绒乌龟的照片,小周看了一眼,说“像你”,阿敏凑过来,说“像林涛”,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像他们两个”。淼淼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她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看到那盘磁带时的样子。
婚礼开始了,灯光暗了,追光灯打在新郎新娘身上,主持人说了一大堆话,淼淼没听进去,因为她在看小陈——小陈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粉色的花,花是大朵的,垂下来,像她大学时宿舍窗台上那盆吊兰。她在笑,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旁边的伴娘递纸巾,她没接,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手背上亮晶晶的,像她当年拿到offer时在群里发的那条语音——“我留广州了!”声音在抖,但她是笑着说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淼淼的手机震了,林涛发来一条微信——“开始了?”她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来一条——“捧花抢不抢?”她盯着“捧花”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结婚时没扔捧花,不是忘了,是没买,她不喜欢捧花,觉得花被摘下来、扎成一束、扔出去、被人接住、然后枯萎,太残忍了。她回了一句:“你管我。”林涛回了一个笑脸,笑脸是圆形的,黄黄的,像一颗糖。
到了扔捧花的环节,未婚的女孩子们都站起来了,挤在舞台前面,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举着手,有人喊着“这边这边”。淼淼没动,她坐在原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苦得像她第一次被学生气哭时眼泪的味道。小陈背对着她们,手里捧着那束白色的捧花,花上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像她当年毕业时拨到左边的学士帽流苏。
小陈用力往后一扔,捧花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白白的,像一颗流星,像她大学四年从宿舍到教学楼那条路上飘落的木棉花絮。所有人都伸手去抢,有人跳起来,有人尖叫,有人扑了个空。捧花没落在她们手里,落在淼淼怀里——她没伸手,没跳,没尖叫,她只是坐在那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捧花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进她怀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像一个没有预约的惊喜,像一个她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的奇迹。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和掌声。小陈转过身,看到捧花在淼淼手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婚纱的裙摆在地上拖来拖去,像一个白色的拖把。她抢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喊了一声——“淼淼,下一个是你——哦不对你已经结了——那祝你再生一个!”
全场笑得更厉害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得把嘴里的瓜子喷了出来。小周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阿敏笑得用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比谁都大。淼淼的脸红了,红得像她第一次在广播室门口听到林涛唱歌时的颜色,红得像她在产房里听到小宇第一声哭时的颜色。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捧花,花是白色的,花瓣上还有露水,亮晶晶的,像她那天在产房门口等林涛出来时眼眶里的泪。
手机又震了。林涛发来一条微信——“抢到了?”她打了几个字——“不是我抢的,是它自己飞过来的。”发出去。林涛秒回:“那就是你的。”她盯着“你的”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起他说“你就是我的主见”时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想起他把戒指套进她手指时手抖得像在筛糠,想起他站在产房门口听到“生了”时腿软得蹲了下去。她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把捧花放在桌上,花是白的,桌布也是白的,白和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布,像她和他的日子,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她的。
宴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小周和阿敏也要走了,小周去赶高铁,阿敏去赶飞机,三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淼淼的头发乱了,她没理。小周抱了抱她,这次抱得不紧,轻轻的,像怕把她怀里那束捧花挤碎了。阿敏也抱了抱她,抱完说“下次我去青城看你”。淼淼说“好”,就一个字,但她把这个“好”说得特别长,长到像一根线,从广州牵到青城,从青城牵到深圳,从深圳牵到阿敏老家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城。
她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把那束捧花放在对面的座位上。花是白的,座位是蓝的,白和蓝叠在一起,像她大学时穿的那件校服——蓝白色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挽了两道,她穿了四年。她把手机拿出来,拨了林涛的号码。
嘟——嘟——嘟——三声,每一声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林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又像是从被窝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清醒——“喂?”
“今天捧花扔我手里了。”淼淼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那你再生一个?”林涛说,声音带着笑,笑里带着小宇在背景里咿咿呀呀的叫声,像在说“我也要我也要”。
“滚。”淼淼说。
两个人同时笑了。她笑的时候把脸转过去,面朝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她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看到那盘磁带时的样子。他笑的时候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把小宇从地上抱起来,小宇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蹬得他下巴疼,他没缩,因为他舍不得缩。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她又按亮,看到通话记录里“林涛”两个字下面写着“00:08:23”,八分钟二十三秒,不长不短,刚好够她说“捧花扔我手里了”,刚好够他说“那你再生一个”,刚好够她说“滚”,刚好够他们笑完这一路。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捧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花瓣被挤掉了两片,白白的,落在她腿上,像雪,但雪是冷的,花瓣是凉的,凉得像她第一次牵他的手时他的手——凉凉的,像薄荷糖,她握着握着就热了。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墨黑,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她靠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凉得像晚星冬天的手。她把捧花举到眼前,看了很久,花是白的,花瓣上还有水珠,是刚才她笑的时候眼泪滴上去的,她没擦,因为擦了还会流。她把那两片掉落的花瓣捡起来,夹进手机壳后面,手机壳是透明的,花瓣贴在上面,薄薄的,像两片雪,像她大学时和小陈、阿敏、小周一起走在木棉树下、木棉花落了一地、她们踩在上面、啪嗒啪嗒的、像在踩水坑。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火车在铁轨上跑,哐当哐当的,像在数——数她走了多少年,数她还要多久到家,数她把这束捧花带回去之后,林涛会不会真的再生一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把那束捧花插在花瓶里,花瓶是白色的,在餐桌上,在阳光下面,花瓣会慢慢枯萎,颜色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褐,从褐变成灰,然后碎掉,碎成一桌子的粉末,风吹过来,粉末飘起来,像她大学四年那些被风吹散的记忆——木棉花、酸菜鱼、六瓶啤酒、宿舍里的笑声、毕业照上四个人的脸。
她睁开眼睛,火车进站了。她背着包,抱着花,走下车厢,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花护在怀里,像护着一个孩子。出站口,林涛站在路灯下,手里抱着小宇,小宇穿着那件蓝色的小衣服,抱着那只绿色的毛绒乌龟,看到她出来了,愣了半秒钟,然后咧嘴笑了,笑的时候嘴角翘着,翘得低低的,像月牙,像她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看到那盘磁带时的样子。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站定,把捧花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白的”,她说“嗯”,他说“好看”,她说“花当然好看”,他说“我说你”。她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笑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嘴,但她捂得住嘴捂不住眼睛,眼睛里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亮晶晶的,像星星,像她怀里那束已经掉了两片花瓣的白玫瑰,像她手机壳后面那两片被她从广州带回来的花瓣——薄薄的,脆脆的,一碰就碎,但她还是带回来了。
她把小宇从他怀里接过来,小宇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腿,蹬得她下巴疼,她没缩,因为这是他欢迎她回家的方式——用腿蹬,用脚踹,用手抓,用牙咬,用他还没长齐的几颗小牙在她肩膀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太阳晒过的味道,是痱子粉的味道,甜的,腻的,像她今天在婚礼上吃到的那块蛋糕,奶油太厚了,甜得她牙疼。
“走吧,回家。”林涛说。
“嗯。”淼淼说。
三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她抱着孩子,他捧着花,花是白的,孩子是蓝的,路灯是橘黄的,三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