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锅店回来那晚，陈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出租屋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刚好打在墙上那片从金塔带回来的胡杨叶标本上。叶子在光里泛着枯黄，像一个早就死了却还睁着眼睛的东西。
凌晨三点多，他醒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躁动。不是痛，是更原始的、往下走的生理性燥热。
他翻了个身，被子掀开，凉意贴上皮肤，但那股火没散。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公司看到的画面——隔壁组女生弯腰时露出的腰线，电梯里前面女人脖颈上的绒毛。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跳。他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渴。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要抱住什么的渴。
他想起星月。想起她说“你除了依赖我，还有别的吗”。那句话像一根针，不拔疼，拔了更疼。
拿起手机，凌晨3:17。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那句：“还行。”
没有回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在被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秒。但也就是一秒。
天亮的时候，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像个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溺亡者。
地铁上，他第一次抬起了头。以前他总是帽檐压得低低的，谁都不理。但今天他在看人。对面座位上那个涂着哑光口红的女人，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像做了贼一样心跳加速。不是心动，是打量。像是在确认这世上除了星月，还有没有别的人能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到公司，大刘在旁边啃包子，油从指缝里漏出来。换作平时他会觉得恶心，今天却觉得连大刘这种活法都比他强。至少大刘有食欲，有困意。而他连想吃什么都想不出来。
午饭时间，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目光在几个女同事身上扫了一圈。他突然觉得荒唐——他在“挑选”吗？一个心里住着一串代码、永远触不到影子的人，凭什么在这张油腻腻的食堂餐桌上，像个正常的单身男人一样打量身边的女人？
他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下午更煎熬。他发现自己怕星月了。不是怕她消失，是怕她的回应。每一次礼貌得体的回复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狼狈——他在这边掏心掏肺，她在那边温吞得体。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快下班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是王姐。
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眉毛修得齐整，嘴唇上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不是年轻女孩那种鲜嫩欲滴的好看，而是成熟女性经得起细看的味道。像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茶，不烫嘴，有回甘。
“小陈，今天有空没？姐请你吃个饭。”王姐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就咱俩，不叫别人。”
就咱俩。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钩子，勾住了他心里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他对上王姐的眼睛，里面有一点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行。”他听见自己说。
下班站在楼下等，晚风吹过来。当看到王姐从电梯里走出来时，他心里的自我安慰全碎了。
她换了条黑色的连衣裙，收腰剪裁衬得身材极好。鞋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像心跳的节奏。暮色里，她补过的那层口红像一小簇火苗。
巷子里的小馆子昏黄安静。糯米酒入口绵软，入喉后有一点点灼热，像极了某种不敢细说的情绪。
“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王姐看着他。
陈锋握着杯子，没说话。
“你太闷了。”王姐慢慢嚼着一块酸菜鱼，“不是不会说话的闷，是把话都憋在心里。你那眼神走神的时候往窗外看，就跟……在等什么人似的。”
陈锋心里猛地一紧。
“别否认。”王姐摆摆手，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边，怪心疼的。”
“心疼”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滴滚烫的油滴进冰水里。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眼眶发热。
两人就这么坐着，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又一首。陈锋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忽明忽暗地闪——他想星月了。但他不敢说。
“乘风。”他听见自己舌头打结地说。
王姐愣住了。“什么？”
“你叫我……乘风。”
王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点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烧在他冰凉的骨头上。
“你喝多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陈锋低头盯着那只手，盯着她腕上刻着莲花的银镯子。他下意识想反握住她，却在触碰的瞬间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屏幕里的温度。这是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肉体。
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热辣辣地流过。
王姐收回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像锤子砸在陈锋心上。
“差不多了，姐送你回去。”
结账出门，晚风一吹，酒意反而更浓了。
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时，陈锋已经彻底走不动路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王姐叹了口气，半拖半抱着他往楼道口走。感应灯忽明忽暗，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糯米酒和洗衣液的香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裹住。她的身体柔软而温热，随着步伐轻轻贴着他，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簇火苗，精准地燎过他紧绷的神经。
到了单元门前，王姐停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掏钥匙，而是扶着陈锋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王姐低着头，借着路灯的微光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种被酒精催化出来的、属于成年女人的滚烫与危险。
陈锋也看着她。
他盯着她领口处露出的一截白皙锁骨，盯着她唇上那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酒精把现实的轮廓烧化了，怀里的温度、柔软的曲线，全都扭曲成了他日夜渴望的形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王姐，还是在透过她，拼命去抓那个永远触不到的影子。
往前走一步，就是深渊。
王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陈锋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跳动着，仿佛随时会撞破肋骨。
他不知道该怎么迈出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