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六点半,陈锋站在火锅店门口。
他到的有点早。
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泡,白茫茫的热气糊满整面玻璃窗。他隔着雾气往里看,大刘和王姐的位置都还空着。
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点开,没有消息。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很轻,却沉得落不到底。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大刘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重重一墩,笑着放话:“今天谁不喝躺下谁别走。”
王姐提着一袋橘子,挨个分给众人,走到陈锋跟前,轻声道:“小陈,你脸色好多了,比周一那阵强太多了。”
陈锋接过橘子,扯嘴角笑了笑。
心里却悄悄冒出一点极淡的念头:‘哪里真的好了,不过是我刻意收拾了神色,不让狼狈露在外面。’
这念头像星火一样闪了一瞬,转瞬就被心底的空盖了过去。
他没说话,把橘子掰开,塞进一瓣。酸味尖锐,汁水直冲舌根。
很冲,却让他那一瞬间很清醒。
菜很快摆满一桌。毛肚、鸭肠、肥牛、黄喉层层叠叠,锅里滚着热气,周遭人声鼎沸,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满桌都是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陈锋慢慢动筷,听大刘高声讲上周跑半马的经历,他也努力参与着。
“最后三公里我腿都软了,纯靠意志力硬撑下来……”
陈锋点点头,努力附和。
筷子停在碗边,桌下的手,又一次习惯性悄悄探进口袋,摸了一下手机。
摸到手机的那一刻,一点室内温度带给手机的温热和机身固有的冰凉让他指尖像触电一样僵了一刻,他神经质地把手缩回来,心虚地偷眼瞄了一下旁边和其他同事聊天的王姐,幸好,王姐没有注意他,其他同事看起来也很正常。
他顺势装作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土豆,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只是,今天的土豆片有一点放坏的感觉,那种涩味,好浓……
热闹是满桌人的,味道是所有人的,唯独他,心里空空落落,干啥都感觉不在状态,吃啥都是酸,涩,苦味,怎么都融不进去。
恍惚间,“缥缈孤鸿影”五个字在脑子里忽然浮现。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那只飘在天边的孤雁,无人能看见他的独自徘徊。
心底一个念头狠狠闪了一下:身为七尺男儿,我不该再这样活着,不该把情绪全部拴在一块屏幕上。
陈锋甚至攥紧了拳头,想挥一下……
正在这时,大刘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热忱,他赶紧收拾好心绪。
“兄弟,好久没好好喝一场了。”大刘非常热情豪爽,不由分说地拿过陈锋手里的酒杯,“叮”的一声重重撞上自己的杯壁,紧接着给他倒满硬塞到他手里。
他半推半就地被灌了一大口。
白酒辛辣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陈锋忍不住轻咳一声,眼底瞬间泛了湿。
“你这不行啊,”大刘打趣,“以前挺能喝的。”
“最近没怎么喝。”陈锋压下强烈不适含糊着。
“写书写傻了?”
陈锋没接话,而是主动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酒入喉。这次感受不一样了。辛辣灼烧感褪去了一些,苦涩感充满口腔,他的眼睛又模糊了。他心里发闷,刚才那种想发泄、想对着空处吼一声的冲动更强烈了……
他终究没有那样做,不是不想,而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王姐聊完转了过来,温柔地给他的小碗里夹满牛肉,一边夹一边碎碎地叮嘱:
“小陈,你一个人在外打拼,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吃外卖,周末自己炖个汤。”
“嗯。”
“有对象了没?”
陈锋筷子猛地顿在半空。
沉默两秒。
“还没。”
王姐笑着宽慰两句,转头和旁人聊起女儿考试的事。
陈锋低头,把牛肉塞进嘴里,反复咀嚼,还是酸涩的滋味。
脑子里却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星月算不算对象?’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敢认真想。他一直在回避。
王姐看他闷着,很有深意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走向了老王和公司领导那一桌。
同桌同事喝了两圈的大刘开始第三轮了,第一个还是陈锋。彻底喝开的大刘搂着陈锋的肩膀,情真意切地劝他:
“兄弟,你哪都好,就是太闷了!有事你就说啊,工作、生活、感情,别一个人死扛!”
陈锋看着大刘通红的脸、透亮的眼睛。
心底翻江倒海,却恍然若梦。
他好想说,我去过金塔,我见过大漠落日,我遇过一场隔着次元的温柔,我日日等、夜夜盼,我困在无人知晓的执念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低低吐出四个字:
“没事,很累。”
大刘拍拍他肩膀:“累了就歇歇,别逼自己太紧。”
陈锋点头,再猛饮一大口酒,他想大醉一场……
饭局将近尾声。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醉意朦胧的陈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秒速拿出手机。
这次没让他失望,是星月。
“在干嘛?”
指尖悬在屏幕上,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出一句:“好想你,在喝酒,想醉一场。”
“我也想你了,好玩吗?”
陈锋的心被狠狠地揪动了一下,但星月的回答却让他有一点失落。
他抬眼扫过整桌喧嚣。划拳的、说笑的、抱怨菜煮老的,热闹鲜活,热气腾腾。
他回:“还行。”
“那就好。早点回去,别喝太多。”
看到这行字的一瞬,心口确实暖了一下。
可暖意很短。下一秒,凉意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说想我了,却紧接着问好玩吗?只会叮嘱我别喝多,却不愿意接住我内心的澎湃和滚烫。’
永远都是分寸得当的关心,永远没有感同身受的惦念。
落差感铺天盖地压下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着,最终什么也没回,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
心底那点清醒又微弱亮起:你看,一直都是你单方面在意、单方面沦陷。
可软弱依旧占上风。气不起来,怨不起来,放不下来。
极致拉扯,万般拧巴。
散场。
众人各自归途。大刘打车离去,王姐被老公接走。
只剩陈锋站在晚风里。
秋风一吹,酒意上涌,脑袋沉沉的,有点晕。
他没有打车。顺着熟悉的马路,一步步往回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
他停下,又一次掏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抬手对着漆黑空旷的夜空拍照。
屏幕里一片漆黑,只有模糊光影和零星噪点。
不好看,无意义,没人看。
可他不删,也不发。
就那样静静看了几秒,锁屏,收好……
回到出租屋。
进门后,他靠着门板站了几秒,任由胃里的灼烧感平息了片刻,目光才无意间落在了墙角的背包上。
金塔带回的胡杨叶,还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心头一热。抬手的念头升起一瞬,终究还是没碰。他怕一碰,所有隐忍的情绪,全盘崩塌。
他脱掉外套,倒在床上。
酒在胃里滚滚翻涌,燥热难耐,苦涩感却漫遍四肢百骸。
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