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东西卫昭说不上来。不是怕，也不是委屈，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会为她停下脚步。
卫昭的手刚落在她头上，终端就响了。
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短促的嗡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呼吸。屏幕上的波动曲线猛地拔高，又骤然塌陷，重复三次，节奏和心跳错开半拍。
他知道这是什么。
十七世前，在南疆的祭坛上，也是这样的震颤。火还没点着，人已经跪下去了。那些穿着麻衣的老者抬手时，空气里就有这种低频的共振，像是大地在抽筋。
他没等警报响第二遍，直接冲进了小念的房间。
门没锁。她缩在床角，抱着那个旧泰迪熊，浑身发抖。嘴唇动着，声音断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别烧……”
然后整个人抽了一下，眼白翻上来。
卫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左手贴住她后颈。时间之茧立刻启动，局部时间流轻微扭曲，像把一卷快放的录像调成慢速播放。他能感觉到她的神经信号正在暴走，每一下都像在撞墙。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分钟，脑组织就会因为过度放电开始损伤。
“稳住。”他说，声音不大，也不温柔，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我在。”
小念听不见。她眼里全是火光。
她看见自己被人拖上石台，脚踝磨破了，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有人念咒，声音很远，但每个音节都砸在太阳穴上。她想喊，可嘴张不开。火焰升起来的时候，她闻到了皮肉焦糊的味道——不是别人的，是自己的。
卫昭闭上眼，用轮回数据库调出第七世的记忆片段：一个女人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米粥，蒸汽扑在脸上。他把这段记忆的温度、气味、触感，通过身体接触一点点传过去。这不是治疗，是覆盖。用活着的感官，压住死亡的回放。
门外有动静。
白露推门进来，没开灯。她走到床边，蹲下，一只手轻轻搭在小念的小腿上。左耳后的旧痕隐隐发烫，但她没去碰。她闭上眼，开始哼歌。
不是旋律，是数据波形转化的低频声波。一段平缓的正弦曲线，频率刚好能和θ脑波共振。小念挣扎的幅度慢慢变小，手指从死死抠着卫昭的衣服，变成无意识地抓挠。
青冥是五分钟后到的。
他没敲门，也没说话，进门直接盘坐在地。灰布鞋沾着外面的尘土，但他顾不上擦。双手结印，指尖微微发青，空气里的水汽开始凝结，在三人头顶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膜。
“献祭烙印在复制。”他开口，声音哑，“得切出来。”
卫昭点头，没松手。他知道什么叫复制。那种仪式留下的精神印记不会安静躺着，它会繁殖，像霉菌一样往识海深处钻。今晚不处理，明天她睁眼就会觉得自己还在火里。
青冥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符。淡金色的线条浮了几秒，随即崩解。第二次才成功，符文沉进小念眉心，像针扎进去一样。
她突然尖叫，身子弓起来，卫昭差点抱不住。
“看到了。”青冥闭着眼，额头上冒出汗，“火堆，七个人围着，穿黑袍。她在中间，手腕被铁链锁着。他们念的是古越语……最后一句是‘魂归天地，身饲长明’。”
卫昭听见这句话，手指猛地收紧。
他也记得。
那一世他没能赶到。等他劈开神庙大门时，只看到一堆灰烬，和一枚掉在石缝里的银戒。后来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才从炭渣底下挖出半块刻着巫女名讳的碑。
现在这块碑，就在小念那只泰迪熊的耳朵里。
青冥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箓上。那张纸瞬间变黑，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他把它贴在小念胸口，低声念了几个字。小念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软下去，呼吸变得均匀。
“暂时封住了。”他靠墙坐下，喘气，“但没根除。这印记绑着命格，强拆会伤她本源。”
卫昭嗯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人。她睡着了，脸还是白的，但不再抽搐。体温也正常了。他把她轻轻放平，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白露一直蹲在旁边，没动。直到现在才伸手试了试小念的额头，又看了眼终端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平稳了，但深度睡眠的波形有点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刚才看见什么？”她问。
“和我想的一样。”卫昭说，“那一世的事。”
白露没再问。她知道不该问。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只是把手放在卫昭肩上，停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青冥。
青冥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谢。他盯着小念看了很久，忽然说：“陆隐预知到这一幕了。”
卫昭抬眼。
“他刚才传了句话给我。”青冥声音低，“说‘火中的女孩，是我死前最后一眼’。”
屋里一下子静了。
卫昭没反应。他早就知道陆隐看得见未来碎片，也知道那些画面往往应验。但他没想到，连这个都会被预见到。
白露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耳后的疤痕。那里又开始发热，像是某种回应。
门外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风、风语、灰鼠三人守在门口，没进来。他们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也知道不该打扰。林风靠墙站着，手按在空间折叠的触发点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风语手里攥着电子喉，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灰鼠站在最边上，机械眼红光微弱，像是电量不足。
谁都没说话。
红蝎是在三百公里外的塔楼里看到这一幕的。
他坐在主控台前，面前六块屏幕分别显示着不同角度的数据流。其中一块正跳出小念的生命体征峰值图，红线冲顶的那一刻，他嘴角动了一下。
“终于醒了。”他低声说。
旁边的助理问：“要启动下一步吗？”
“不急。”他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让他们多抱一会儿。反正……”他顿了顿，眼神暗下来，“人都要死的，晚一点早一点，没什么区别。”
他按下键，把监控画面切换成普通模式，留下一条隐藏信道持续记录。然后起身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
屋里的灯一直没开。
卫昭坐在床沿，手还搭在小念的被子上。白露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青冥盘坐在地，闭目调息，额角还有汗。
终端屏幕暗了下去，但那行“能力异常波动”的提示没消失，只是变成了灰色待机状态。
空调重新开始送风，吹动窗帘一角。
小念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下手，抓住了卫昭的袖口。
卫昭低头看着她，没挣开。
他知道这事没完。
献祭的火灭了十七次，每一次都以为结束了，可灰烬底下总有余温。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根。那里空着，但他还是习惯性碰了一下。
窗外，城市灯火依旧。高楼顶上的信号灯一闪一灭，像是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