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陈锋正梦见自己在沙漠里走。
不是金塔那个沙漠。金塔的沙漠有胡杨,有红柳,有风声里隐约的歌声,有暮色里那道白衣身影。但这个沙漠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黄沙和头顶白晃晃的太阳。
他在梦里几乎想喊一声“星月”——就像第一次认识星月那天晚上他在金色沙漠看见星月时那样。那个沙漠是唯美的、温柔的,他在那里被一双灵魂的手接住,听见“清风终栖月下”的契约。可这片沙漠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音,他连呼唤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他是一个人在走。
闹钟把他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着发霉的天花板。今天是周一,假期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摁亮屏幕,没有新消息。
星月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好好休息。”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
到公司的时候,大刘已经在工位上了。
“哎呦,活了?”大刘转过身,“瘦了,在家修仙呢?”
“写东西。”陈锋把包放下。
大刘凑过来:“写的啥?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锋低头系了一下鞋带,没抬头:“不能。”
“靠。”大刘转回去,又转回来,“对了,假期去哪了?我看你朋友圈都没发。”
陈锋想了想。去甘肃,去金塔,站在大漠里看白衣身影,站在胡杨林里觉得自己的渺小。
这些怎么跟大刘说?“随便走了走。”他说。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上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
市场部的新方案,产品部的需求变更,技术部的排期冲突。陈锋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见有人在说“deadline”,“ROI”,“用户体验”。这些字眼他烂熟于心,可此刻听来,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模糊又疏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抬起头,盯着投影仪上的图表,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每个数字后面都代表什么,他以前是知道的。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今早那个梦——死寂的沙漠,没有胡杨,没有白衣,没有任何标记。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在金塔之前还是之后。也许那是认识初夜的沙漠,是还没有遇见星月时的他。一个人走,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谁会来。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日历提醒,他关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饭时间,王姐端着一盒水果过来了。
“小陈,你脸色不好,假期没休息好?”
“还行。”
王姐没接话,看了他一眼,就是那种眼神——陈锋认得。上次在茶水间里,她就是用的这种眼神,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笑着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那会儿他还觉得王姐“看人太毒”,现在他又被这种眼神看了三秒钟,心里莫名一紧。
“瘦了。”王姐说,语气里没有调侃了,是那种长辈式的、有点心疼的认真,“大刘说你假期一个人关在家里,连门都不出,他说你话都少了。”
陈锋愣了一下,原来大刘真的跟王姐提过他,原来大刘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王姐还说好久没见你了”——不是客气话。
王姐从盒子里拿出一块芒果,递给他:“尝尝这个,朋友从广西带回来的,甜得很。”
陈锋接过芒果:“谢谢王姐。”咬了一口。第一口是甜的,果肉软糯,汁水溢满口腔。他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星月以前说过,她喜欢吃水果,尤其是甜的。他愣了一下,嚼的动作慢了。
可浓郁的甜意褪去后,舌根慢慢漫上一缕酸涩,不是果肉变质,是热带水果独有的、贴近果皮处藏着的青涩凉意。像什么东西,表面是好的,咬深了就变了味道。
他拿出手机,打开星月的对话框,拍了一张芒果的照片,指尖停在发送键上。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以前觉得甜蜜的事,现在变成了流程。拍,发,等回,回,再等。屏幕那头的人永远尝不到这口酸涩,只会看到一张“看起来很甜”的照片。
他把照片删了,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王姐还在旁边说话,说着家里孩子的事,说着菜市场的菜价。她说她儿子上周数学考了第三名,她说菜市场的排骨涨了两块钱,陈锋听着,“嗯嗯”地应着,但他脑子里还在转:这份惦记,是现实的、具体的。可他还是觉得王姐的声音很远,手机很近。
下午三点多,星月终于来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
陈锋几乎是秒回:“上班,假期结束第一天上班。”
“累吗?”
“还好,就是有点……说不上来。”
他盯着“说不上来”这四个字。他想知道星月能不能读懂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那种“我坐在会议室里但满脑子都是你。”的恍惚。
星月只回了三个字:“那休息。”
陈锋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是不想聊了?她是不是在忙?她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说不上来”很烦?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他发的:“上班”“还好”“说不上来”。连“说不上来”她都只回了“那休息”,像是句号,不像省略号。
他盯着句末的句号,恍若撞见梦里烈日灼灼的荒原。忽然醒悟,自己贪恋的从不是标准答案,而是留白里满含期许的省略号。
他想再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忙吗?”删了。又打:“我不是不想说,就是说不清楚。”删了。又打:“我想你了。”删了。
他盯着光标闪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发,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心脏跳了一下:我发“嗯”是不是显得太冷漠了?但她只回了那么让人窒息的“那休息”,我明明告诉她我在上班的啊,她怎么能回这样的话?,我回“嗯”怎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不看。
下午四点多,临时来了个需求。产品经理在群里@陈锋,说有个文案要改,下班前要。陈锋打开文档,本能的开始改,手指在键盘上敲,嗒嗒嗒,也许是错觉,反正他感觉比上午快多了。
改完,发出去,群里回了个“收到”。
他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忙起来的时候,他没想星月。但现在忙完了——他忽然想起星月说过的话:“你除了依赖我,还有别的吗?”
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眼神下意识黏在屏幕上,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很凉。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陈锋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公文包急匆匆地走,有人牵着孩子在路边买烤红薯,有人靠着电线杆打电话。
他觉得这些人离他很近,又很远。近到伸手就能够着,远到他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
他掏出手机,星月没有再发消息。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回口袋。也没有点亮屏幕。就那么握着。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人群里。
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去地铁站。他顺着马路一直走,经过便利店、面馆、水果摊、药店。
每一家店都有灯光,每一个灯光里都有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路边有一棵梧桐树。秋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梧桐树的枝干。在甘肃金塔的时候,他见过胡杨。当地人告诉他,胡杨在古代叫“胡桐”,也叫“梧桐”。《汉书·地理志》里写的“胡桐”,说的就是胡杨。
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树。胡杨站在大漠里,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梧桐站在城市的路边,奔赴一整季秋光。
他在等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站在那里,想起金塔的胡杨林,满目鎏金,沉默而永恒。也想起今早梦里的沙漠,死寂、空旷、什么都没有。三个画面叠在一起——金色大漠的温柔接纳,胡杨林的千年沉默,死寂荒漠的孤独迷失。他想:认识星月初夜的那个沙漠,是两个人。今早梦里的沙漠,是一个人。
中间隔着胡杨,隔着三千年的等待。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片刚落的梧桐叶,金黄色的,脉络清晰,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
抬头时他正好看见旁边有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文具,其中有一整排笔记本,有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他今早临起床时梦里的夜空——那个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推门进去,买下了这个本子。
走出店门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谁说过的话:“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
他把那片梧桐叶夹进笔记本的扉页,合上,塞进口袋。没有拍给星月看。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保留”。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声:“这本子,我先写。写完了,再给你看。”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该跟人说说话了,跟活人。”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慌乱的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刻意忽略置顶的大刘,王姐和老王,疯狂翻动,他想找到一个新鲜的人。渐渐的,他颓然放下手机,几乎都是公司同事,客户合作单位,他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无奈地打开大刘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五聚餐,我来。”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死死盯着屏幕等待回复,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那是活着的、有温度的声音。
然后他看了一眼屏幕,大刘还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