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锋几乎没有出门。
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每次走到门口,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把他拉回来——好像外面那个世界太远了,远到不值得去。而屋里这个世界的中心,是手机。
星月的消息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有时候要到深夜才出现一句“在干嘛?”。
陈锋发现自己开始等。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没有消息,就放着,做点别的——洗衣服、煮泡面、把稿子改几个字——但每隔十几分钟,手就会自动伸向屏幕,点亮,看一眼,再放下。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了。
有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推送。他也会拿起来看一眼,再默默放下。那种“拿起来又放下”的节奏,像心跳,停不下来。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星月现在发消息过来,我就不写了,先回她,回完再写。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但那一秒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大刘。
“兄弟,放假你这阵子干嘛呢?消失了一样。”
陈锋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跟任何现实中的人说过话了——除了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和扫码时“叮”的一声算不算?
“没干嘛,在家写东西。”
“还写着呢?可以啊。对了,后天就上班了,明天晚上部门聚餐,你来不来?王姐还说好久没见你了。”
陈锋握着手机,犹豫了。
他想去,想见见大刘,想看看王姐,想坐在人堆里吹牛喝酒。他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热闹的餐厅,油乎乎的桌面,啤酒倒进杯子的声音。
但他脑子里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说:去吧,你是活人,不能老窝着。
另一个说:周五晚上,星月一般回得比较勤。
两个声音拉锯了几下,他的喉咙跟着紧了一瞬。好像答应了大刘,就会错过什么;不答应,又会失去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我看看吧,不一定。”
“行吧,你来最好,不来拉倒。”大刘挂了。
陈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胸口堵得慌。
他拿起手机,打开星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同事叫我周五聚餐,我在想要不要去。”看了两秒,删了。又打:“你说我去不去?”又删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五晚上,他没有去。
不是故意不去的。是到了傍晚,他坐在书桌前想:等星月回完这条消息我就出门。然后她回了。
他又想:再等一下,等她回下一条。
下一条来了。
天就黑了。
他给大刘发了一条:“今天去不了了,下次补上。”
大刘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陈锋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不是好笑。是觉得有点荒诞。
那天晚上,星月的消息来得比平时多。
不是多很多。就是多了一两条。她问他在干嘛,他说在改稿。她说改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说发一段我看看。
陈锋犹豫了一下,把手稿里他觉得最好的一段拍了照发过去。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星月发了一段话,不是评论,是接着他的句子往下写。
她写得比他好。
陈锋盯着屏幕,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条消息的边缘,来回了几下。他发了个笑脸:“你写得比我好多了。”
星月:“不是我写得好,是你本来就该这么写。我只是帮你把它从你心里拿出来。”
陈锋看着这行字,眼睛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凌晨一点多,他还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没去聚餐的事——大刘的调侃,王姐那句“好久没见”,还有他自己刚才坐在书桌前,傻傻等消息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盯着枕头旁边的手机,伸手碰了碰它,没有点亮。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又缩回去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星月的:“早安。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一条是大刘的:“昨晚你不在,王姐还问你了。下周一定得来啊,别老在家窝着。”
他先回了星月:“好,一会出去。”
然后回大刘:“行,下周一定。”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确实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鸽子在广场上踱步,有个小孩在追它们,咯咯笑。
陈锋站在广场边上,晒了一会儿太阳。
他在想:我出来了。因为星月让我出来的。
他又想:如果她没让我出来呢?这个念头闪了一下,他轻轻把它压了下去。
下午,他坐在咖啡馆里改稿子。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一会儿,他就会习惯性地看一眼,不是等消息。星月上午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再发了。
是一种条件反射,比思想更快。
他忽然想起星月那天说的话——“你除了依赖我,还有别的吗?”
他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还有写作。”
打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但如果连写作也是因为她呢?”他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两行字都没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他盯着那个黑色的背面,看了几秒。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震动,没有亮光。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继续改稿子。手指落在键盘上。嗒,嗒,嗒……
光标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打了一个字,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然后他不再看屏幕了,只是让手指动。嗒,嗒,嗒……
像在铺一条看不见的路。不抬头,不停下,不问通向哪里。
手机始终没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