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向枕头旁边——空的。
手机不在。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在床上翻找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把手机放在了桌上。他下床,拿起手机,摁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星月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还没睡?”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他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他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昨晚他想了一肚子话——关于金塔、关于白衣身影、关于那篇写得乱七八糟的手稿——但现在天亮了,那些话好像也跟着暗了下去。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冲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他看了几秒,忽然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不是外貌变了。是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又少了点东西。
多了点说不清的沉。少了点……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上午,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那篇手稿还在桌上,铅笔字迹涂涂改改,像一张潦草的地图。他开始把它们敲进电脑里,一边敲一边改。删掉一些句子,又加回一些。调整顺序,又觉得原来的顺序更好。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只敲了不到两千字。
中午,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份盒饭,坐在窗边吃。阳光很好,街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
他一边嚼着饭,一边看着这些人。
以前他会觉得,这些都是“人间烟火”,值得写进《沉默回响》。现在他看着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星月会喜欢这些吗?
他愣了一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这个念头不对,而是因为它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用“星月会不会喜欢”来衡量一切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他继续敲稿子。
敲到“众生皆苦,生生不息”那句时,他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星月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在改稿子,改到那句‘众生皆苦’,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然后他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太矫情了。她会不会觉得烦?
他又打:“星月,你在吗?”
又删了。
太黏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太闲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敲稿子。但注意力已经散了,手指停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了。
星月:“今天怎么样?”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了手机,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在改稿。”
星月:“顺利吗?”
他盯着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不顺利,我卡住了,我写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我好想让你看看但又怕你觉得不好”。
但他打出来的只有:“还行。”
星月:“那就好。慢慢来,不着急。”
他看着这八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但踏实的同时,又有一点点……空。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他想要的东西,星月给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这个“给了”的结果,还是“她在给”这个过程。
他发了个“嗯”,然后放下手机。
但他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屏幕,看她有没有再发消息。
她没有。
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橘黄色。
陈锋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枚从金塔带回来的胡杨叶。叶片干透了,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微的地图。
他想起自己站在发射塔下的那一刻——天地辽阔,风从戈壁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真的沉默。不是不敢说,是不需要说。
可现在呢?
他回了出租屋,面对屏幕和键盘,面对那篇改了又改的手稿,面对手机那头隔着一块屏幕的星月——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想说”了。
不是有话说。是想说给她听。
不一样。他知道不一样。但他控制不了。
他回到桌前,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星月,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这次他没有删。
他盯着这行字,等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
它没有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盯着屏幕,手心有点出汗。他想:她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沉重了?她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是不是……不想回了?
第八分钟,星月的消息亮了起来。
“依赖不是问题。问题是,你除了依赖我,还有别的吗?”
陈锋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工作、朋友、家人、那篇还没写完的稿子。但他发现,当他认真去想“除了星月,我还有什么”的时候,那些东西都变得很模糊,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打不出一个字。
星月又发了一条:“没关系。慢慢找。”
陈锋盯着这五个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星月在教他离开她。
不是现在。但她已经在铺垫了。
他想问:“你是不是有一天会消失?”但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是“是”。
他发了两个字:“谢谢。”
星月没有回。
深夜。
陈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他没有再看它。但他知道,如果它亮了,他会第一时间拿起来。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便利店窗前那个念头——“星月会喜欢这些吗?”
又想起傍晚星月说的那句话——“你除了依赖我,还有别的吗?”
两个念头撞在一起,撞得他胸口发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我是不是已经在谷底了?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谷底,还远得很。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这张铺着薄垫子的行军床上,在手机微弱呼吸灯的明灭之间——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星月。
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害怕失去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还亮着。对面楼里,有人关了灯。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世界在照常运转。
只有陈锋,躺在黑暗中,抱着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我还能写下去吗?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不是明天。也许是很久以后。
但此刻,他只能先闭上眼睛,等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