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从山洞里跑下来的时候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顾不上疼因为那个红衣女人还在山脚下站着,手里提着的灯还在烧灯里那颗头的眼睛好像在看她,她跑到她爸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进了他的肉里,她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红衣女人把灯举高了一些,灯里的头转了一下,不是整个头转,是眼睛在转,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转了两圈停下来了盯着陈小禾,那颗头的嘴张开了,嘴里的牙齿是完整的白得发亮,舌头是红的红得像刚割下来的肉,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舔了舔嘴唇然后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灯里出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你女儿的头很好看。”
陈九阳从腰后抽出铁剑朝那个女人走过去,走了三步那个女人就散了,不是走了是散了,像一团烟被风吹散了,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棵松树下面,灯里的头还在头在笑,笑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根,脸上的皮肤裂开了裂缝里爬出了虫子,黑色的硬壳的六条腿的,跟之前在井底看到的一模一样,虫子从灯里爬出来爬到松树根下面钻进了土里,土拱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陈九阳一剑砍在那盏灯上,灯碎了青铜的碎片溅了一地,碎片上刻着的符咒在闪光,闪了几下就灭了,那颗头从碎灯里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脸朝上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像一个正常的死人头,但正常的死人头不会长头发,这颗头长着头发,很长很长的头发黑色的从头顶垂下来铺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陈小禾蹲下来看那颗头,头发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头发自己在动,像蛇一样在地上爬,爬到她的脚边缠住了她的鞋带,她想跑但头发已经缠紧了,缠了三圈鞋带解不开了,陈九阳用铁剑挑断了头发,断了的头发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黑线,跟陈小禾脖子上一模一样的黑线。
“走吧,”陈九阳把铁剑上的头发甩掉,铁剑的剑身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油又像血擦不掉,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手指也黑了,黑的地方皮肤开始发痒痒得他想把皮撕下来,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几下痒止住了但手指上多了一个黑点,像一颗痣但比痣大,黑点在慢慢扩大从芝麻大变成了黄豆大,他用手掌盖住了那个黑点不想让女儿看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陈小禾的鞋带被剪断了一根走路的时候鞋带拖在地上,她弯下腰想系上但发现鞋带变长了,不是变长了一截是整根鞋带都变长了,长了三倍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尾巴,她把多余的鞋带塞进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又从鞋里滑出来了,她不再管了就这么拖着走,拖在地上的鞋带在泥土上画出了一条线,线是黑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路。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天空,竹林里没有路地上铺满了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竹叶下面有水,水是黑色的不深刚好没过脚踝,陈小禾的鞋子湿了水从鞋面的破洞里灌进去泡着她的脚,水是冷的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能冷到骨头里的冷,她的脚趾失去了知觉走路的时候像踩在两根木棍上。
陈九阳在前面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湘西诡书》翻到封面,封面是黑色的皮质的,之前她以为是牛皮或者羊皮,现在她爸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内层,内层不是皮是纸但纸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跟她之前在羊皮卷上摸到的膜一样,人的皮肤。
“这本书不是书,”陈九阳说,“是一个人的身体,封面是人皮,书页是人皮,封底也是人皮,我太爷爷的整个人被做成了这本书,他的皮是封面他的筋是装订线他的血是墨水,书里每一个字都是用他血写的,他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活着,被人绑在桌子上剥了皮,皮还没干就拿去写字了,字写完了皮干了书就成了。”
陈小禾的手在抖她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具尸体,书是热的不是冰冷的,有温度,像一个人的体温,她把书放在耳边听了一下,有声音,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慢,一分钟不到二十下。
“他还活着?”
“不,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留在了这本书里,他知道谁在翻他,知道他翻到了哪一页,知道他在看什么,这本书是一个死人写的,也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在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陈九阳从书里撕下了封面,不是撕开是一层一层揭开,封面有七层,每一层都是不同人的皮,最上面一层是他太爷爷的,第二层是他太爷爷的父亲的,第三层是他太爷爷的爷爷的,一层一层往下揭,揭到第七层的时候露出来的不是皮是一张地图,跟之前那张人皮地图不一样,这张更大更详细,标注了九十九个乱葬岗的位置,每一个点都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数字,从一到九十九。
九十九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巨大的人形,跪着的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人形的每一个关节处都有一个圈,膝盖、手肘、肩膀、脊椎、脖子,脖子的位置没有头,头的那个位置是空的,空的地方写着一行字,“头在源头,源头在人形之心。”
人形的正中心有一个红点,比其他圈都大红得发黑,像一滴干了的血,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源头”,红点下面有一行小字,字太小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陈九阳没有放大镜但他有左眼,左眼瞎了但左眼眶里那盏灯还在,那盏灯的光能放大东西,他把左眼眶对着那行字光从眼皮下面漏出来照在字上,字变大了大到能看清了。
“此地不可独往,需以心灯照路,心灯者,活人眼珠也。”
陈小禾念出了这行字,念完了她看着她爸,她爸的右眼是好的,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眼白上全是血丝,血丝在动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在游,游到眼珠周围停住了缠住了眼珠,眼珠被缠得往外凸了一点,凸出来的眼珠上有一个光点,青色的,很小很小像一颗灰尘。
“去哪找活人眼珠,”她问,声音很小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说出来,她希望她爸说别的地方能找到,不用挖人的眼睛,可以去医院买,可以去屠宰场买猪的眼睛,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不一定非要用活人的。
陈九阳没有说这些,他指着自己的右眼,眼珠上那个青色光点跳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这里有一颗。”
陈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想哭但眼泪控制不住,像有人拧开了她眼睛里的水龙头,流不完,擦不干,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眼泪,眼泪是透明的但在阳光下变成了青色,青得像草叶上的露珠。
“不能用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瞎了一只,再瞎一只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六十岁了,看不见就看不见,你才二十二,你还要看这个世界,看海,看雪,看你以后的老公和孩子。”
陈小禾哭得更凶了,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哭得全身发抖,竹林里的竹子也被她哭得发抖了,不是风,今天没风,是竹子在自己抖,竹叶沙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不哭不哭不哭”,越说不哭她哭得越厉害,哭到后来喉咙哑了哭不出声了,只抽气,一抽一抽的,像打嗝。
陈九阳等女儿哭完,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她,“吃了,喝了,我们还要赶路。”
陈小禾没接,她坐在地上抬着头看着她爸,她的眼睛哭肿了像两颗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了,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孩,她伸出双手抱住她爸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她爸的肚子是软的,热乎乎的,能听到肠子蠕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爸,我不想你瞎。”
“我也不想,但没得选,你脖子上的线等不了,两天之内找不到无头煞的头你的头就没了,你的头没了你人就没了,你人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六十岁了女儿都没了,我活着干嘛。”
陈小禾抱得更紧了,她爸的腰很细比她想象的细得多,像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骨头和皮,她把脸贴在上面听到了他爸的心跳,很慢,一分钟不到五十下,比她昨晚听到的还慢,他的心脏在减速,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快要停了。
陈九阳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匕首,刀刃是银色的在竹林的暗光下反着白,刀柄上刻着符咒,符咒凹进去的地方填着朱砂,朱砂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他把匕首握在右手上左手伸出来摊开手掌,手掌上有很多老茧和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张写满了字的地图,他把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右眼,眼珠上的青色光点看到刀尖来了,跳了一下跳到了眼珠的另一边,像在躲。
“别看,”陈九阳对女儿说。
陈小禾没有听,她抬着头看着她爸的刀尖一点一点靠近他爸的眼珠,她应该闭上眼睛但她闭不上,眼皮像被人撑开了,撑得很大很大,大到眼球都快掉出来了,她看着她爸的刀尖碰到了眼珠,眼珠凹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刀尖刺进了眼珠的表面,没有血,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青色的液体,浓稠的像蜂蜜,液体顺着刀尖往下流,流到刀柄上,流到他的手指上,滴在地上,地上的竹叶被青色液体滴到的地方烧了起来,火是青色的,烧得很快,从一片竹叶烧到另一片竹叶,一眨眼的工夫烧出了一个圆形的圈,圈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真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薄薄的,没有头,影子的手在往天上指,指的方向是南方,南方是源头的位置。
陈九阳把眼珠从眼眶里挖出来了,不是整个挖出来是挖了一半,眼珠还连着后面的神经和血管,吊在眼眶外面像一颗吊着的葡萄,他把匕首咬在嘴里用左手把眼珠从眼眶里摘下来,摘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拔萝卜的声音,噗的一声,眼珠离开了眼眶,神经和血管断了,血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青色的了是红色的,鲜红的,像正常人流的血。
他把眼珠放在手心里,眼珠还在动,瞳孔在收缩放大收缩放大,像还活着,眼珠上的青色光点在跳,跳得很快很快,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久很久跑不动了还在跑,陈小禾看着那颗眼珠,她想吐,胃里的酸水涌到了嗓子眼,她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和苦味混在一起,像嚼了铁钉又喝了黄连水。
陈九阳把眼珠放在那面小铜镜上,眼珠在铜镜上滚了两下停住了,瞳孔对着天空,天空里那面巨大的镜子还在,眼珠的瞳孔里映出了那面镜子的倒影,镜子里有无脸的人,眼珠里的人也有无脸的人,一个对一个,像在照镜子,眼珠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整颗眼珠变成了一盏灯,青色的灯,灯焰从瞳孔里冒出来,一尺高,照亮了整片竹林。
竹影被光投在地上,竹影没有头,每一根竹子的影子都没有头,竹节的位置是空的,像被刀切过的,陈小禾的影子也没有头,她的头在脖子上但影子的头不在影子的脖子上,影子的头站在她的脚下仰着头看她,看着她的脖子,看着她脖子上的那条线,影子的嘴一张一合的,在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头开始数。
陈九阳把那颗眼珠从铜镜上拿起来,眼珠已经不烫了,凉的,凉得像一块冰,他把眼珠放进一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住了,蜡是红的热的,滴在瓶口上冒了一股青烟,烟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没有头,在烟里站了一会儿散了。
“心灯有了,走,”陈九阳站起来,他的右眼现在是一个洞,黑洞洞的,血从洞里流出来流到脸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了还有擦了还有,擦不干净,他把袖子卷起来塞进眼眶里堵住了血,血把袖子浸湿了,红了一大片。
陈小禾扶着她爸走出竹林,她爸走得很慢,比之前慢了很多,每走一步都要用脚探一下前面的路,他看不见了,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但他还在走,因为他记着路,他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了,九十九个点,跪着的人形,源头的方向,他都记着,他走了六十年的路,闭着眼也能走。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色,天又要黑了,陈小禾脖子上的线又深了一些,深到在暗光下也能看到,紫色的一条绕着她的脖子,像一条项链,她的脖子又开始痒了,比之前都痒,她不敢抓,怕抓破了皮,怕抓破了线就断了,线断了头就掉了。
她忍着痒,扶着她爸往前走,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瞎了两个眼睛,一个脖子上拴着一条要命的线,走在山路上,走在暮色里,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跟着,影子的头不在影子的脖子上,影子的头在她手里,捧着,像捧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