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深夜比白昼更安静。
白天的献祭仪式像一场退去的潮水,带走了数千名信徒的狂热与高呼,只留下空荡荡的广场和石柱间呼啸的风。
伊斯特拉贡站在通往地下深处的入口前,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左眼中那抹越来越亮的紫色光芒。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幼虫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开始在他体内不安地蠕动;久到远处巡逻的祭司护卫换了两班,每一班都从他的视线死角走过,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不是他隐藏得多好。
是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潜入禁地。
禁地。
先知派神殿的地下三层,被历代大祭司用符文封印的区域。
那里是地脊虫的巢穴,是星髓的源头,是先知派权力的根基。
普通祭司不被允许靠近,高阶祭司只能在特定时间进入,只有大祭司本人可以随时出入。
伊斯特拉贡从未去过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沙尘的味道、星髓的气味、以及某种更深的、从地下渗出的像牙齿蛀空后,牙髓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的味道。
幼虫传来一阵强烈的脉冲。
“我知道。”伊斯特拉贡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迈开脚步,走进入口。
入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甬道,墙壁呈现纯粹的、厚重的、仿佛能压碎骨骼的黑暗。
伊斯特拉贡的左眼紫色光芒从瞳孔中渗出,在黑暗中照亮一小片模糊的视野。
他的左眼正在从“看见光”转变为“看见能量”,星髓的共鸣在黑暗中勾勒出甬道的轮廓,像一幅用紫色线条勾勒的素描。
脚下是石阶。每踩一级,就有一声细微的“咔”,像骨节断裂的声音。
幼虫的代谢产物正在改变他的关节结构,让它们变得更灵活、更坚韧,也更不像人类。
伊斯特拉贡走下第十三级台阶,空气变了。
呼吸、分泌、代谢,无数生命体在密闭空间中生存所产生的湿热。
温度从白天的四十度骤降到二十度,然后又逐渐回升,每下一级台阶,温度就上升半度。
第二十级台阶。
墙壁上开始出现纹路。
地脊虫分泌的黏液在岩石表面凝固,形成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薄膜。薄膜下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化石。
伊斯特拉贡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层薄膜。
冰凉。
滑腻。
像触碰尸体。
幼虫在他体内猛地一颤。悲伤。
一种他从未在幼虫身上感知过的情绪。
他继续往下走。
第三十级台阶。
甬道尽头的黑暗中,一种颜色蓝绿色的荧光。
光很微弱,时隐时现,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呼吸。
伊斯特拉贡加快脚步。
第四十级台阶。第五十级。
甬道突然变宽,头顶的岩石拔高,消失在黑暗中。岩石被地脊虫的体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
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被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低头。
地脊虫的尸体。
它们散落在巢穴的地面上,身体干瘪,外壳早已失去光泽,像风化的甲壳。
大的有手臂那么长,小的手指粗细,全都蜷缩成一团,触须收缩在胸前,像在睡梦中死去。
伊斯特拉贡蹲下身,捡起一具尸体。
很轻。
他用指甲撬开外壳,所有的内脏、肌肉、体液,全都被抽干,只剩下薄薄一层外骨骼,像一只被吸干了汁液的蝉。
幼虫在他体内疯狂蠕动。
伊斯特拉贡放下尸体,站起身,抬头。
虫巢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
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耸,目测至少有五十米。
洞穴的四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六边形像蜂巢一样的结构,每一个巢室都曾经孕育过一只地脊虫。
但现在,大部分巢室是空的。黑暗从空洞中渗出,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在注视着入侵者。
蓝绿色的光芒从洞穴深处传来,照亮了那些空巢室的内壁。光在巢壁上流动像某种生命正在缓慢凝固。
伊斯特拉贡走向洞穴深处。
脚下是尸体。
空气中是“死亡”的味道。
他走到洞穴中央,四周的虫巢全空了。蓝绿色的光芒从头顶照下来,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像心脏一样的结构。
母巢悬挂在洞穴的穹顶下方,直径至少有十米,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薄膜。
能看到血管、神经、器官编织成的复杂网络。蓝绿色的光芒从母巢内部透出。
母巢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伊斯特拉贡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捕捉到那微弱的脉动。
幼虫在他体内停止蠕动,聆听母巢的呼吸。
伊斯特拉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敢靠近,他知道母巢正在死亡。
那微弱的呼吸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喘息,那蓝绿色的光芒是濒死之人的瞳孔中最后的倒影。
他看到的那些尸体,那些空巢室,那个垂死的母巢这不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灾难,这是一场已经结束的屠杀。
凶手已经离开了,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一个正在缓慢断气的母巢。
“为什么?”
幼虫突然发出一阵强烈的共鸣。是幼虫的记忆。
画面在伊斯特拉贡的脑海中炸开:
虚空,从“地下”涌出的黑暗。
地脊虫的巢穴深处,岩石裂开,黑色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裂缝中涌出。
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它存在。
它吞噬一切它接触到的东西:岩石、水分、空气、星髓、生命力。
被它触碰到的地脊虫,瞬间干瘪。
画面切换。
母巢在发出警告。地脊虫的神经系统通过星髓网络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覆盖整个灼星荒漠星的“感知网”。母巢通过这张网向所有虫巢发出警报。
“虚空在扩张。”
“它在吞噬。”
但警报太迟了。
虚空的触手从地下深处涌出,速度比感知网的传播更快。
虫巢一个接一个被吞噬,地脊虫一只接一只地死亡。
母巢试图切断被污染的区域,但虚空的侵蚀不是在破坏,它是在“改写”。它把地脊虫的生命力改写成“虚无”,把星髓的预知能力改写成“沉默”。
母巢在绝望中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孵化了一窝幼虫。
不是正常的孵化,它在几分钟内燃烧了自己剩余的全部生命力,强制催生了最后一窝幼虫。
然后,它把那些幼虫送进了地下的裂隙。
把幼虫藏在了虚空的触手无法触及的、更深的地层中。
画面结束。
伊斯特拉贡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双腿在发抖,他的双手按在岩石上,手指陷进地脊虫尸体的碎片中,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色的粉末。
幼虫在哭。
它的身体在颤抖,触须在收缩,一种微弱的、高频的震动从它体内传出,穿过伊斯特拉贡的脊髓,直达他的大脑。
伊斯特拉贡抬起头。
洞穴深处,蓝绿色的光芒还在闪烁,但比刚才更微弱。母巢的呼吸,每一下脉动之间的间隔从两秒延长到三秒,然后到四秒。
他走到母巢正下方,抬起头。
母巢的底部有一道裂缝。是孵化时的撕裂。母巢在强制催生幼虫时,将自己的身体撕裂了一道口子,让那些未成熟的幼体提前离开巢穴。
裂缝的边缘已经干枯变色,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有东西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很小。
比伊斯特拉贡的拇指还小。
一只幼虫。
它的外壳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内部的器官简单的、原始的、只具备基本功能的器官。
它的触须在空气中缓慢摆动,像是在探测周围的环境。它两只微小的眼睛正对着伊斯特拉贡的方向。
幼虫在他体内发出一声尖叫。
那只从裂缝中探出头来的幼虫,也在回应。
两只幼虫,隔着十米的距离,在用某种伊斯特拉贡无法理解的方式“对话”。它们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自己不是最后一只。
伊斯特拉贡伸出手。
他的左臂抬起,手指张开,掌心向上。幼虫在控制他的肌肉。
母巢裂缝中的幼虫沿着母巢的外壁向下爬行。像一滴水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滑落,身体拉长,收缩,拉长,收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它爬到母巢底部,悬在裂缝边缘,停顿了一下。
从十米高的地方坠落,落在伊斯特拉贡的掌心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伊斯特拉贡低头看着掌心上的幼虫。
它蜷缩成一团,触须缠绕在自己的身体上,像在自我保护。
它半透明的外壳,能看见内部地脊虫用来循环体液的器官在缓慢搏动。
它在害怕。
它感知到了虚空的存在,感知到了同类的死亡,感知到了自己是最后一批幸存者中的一员。
幼虫在伊斯特拉贡体内发出信号。
“带它走。带它去安全的地方。”
伊斯特拉贡合拢手指,将幼虫握在掌心。幼虫的触须缠绕上他的手指,柔软、冰凉、带着一丝微弱的震动。
“我不是先知。”
伊斯特拉贡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幼虫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被一只虫子选中的囚徒。”
脚步声从甬道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还有火光。
橘红色的光芒在洞穴的墙壁上跳动,照亮了那些空巢室、那些尸体、以及站在母巢下方的伊斯特拉贡。
“伊斯特拉贡!”
大祭司莫诺的声音从甬道入口传来,带着一种伊斯特拉贡从未听过的恐惧情绪。
“你带走了圣虫的最后血脉!”
莫诺站在甬道入口,白袍被洞穴的风吹动,星髓权杖在手中微微颤抖。
他的身后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祭司护卫,手持星髓加持的能量矛。
那些矛尖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蓝光不是预知的光芒。
伊斯特拉贡转过身,面对着莫诺。
他的右手依然握着那只幼虫,手指紧握,不敢松开。
“大祭司。”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经文。
“你说预知是神的恩赐。你说星髓是神的血肉。你说地脊虫是神的使者。”
“那神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使者?”
莫诺的眼睛那两口纯黑色的深井收缩了一下。
“你不懂。”莫诺说,“神的事,凡人不可窥探。”
“我不是在窥探神。”伊斯特拉贡说,“我是在看地上的尸体。”
他抬起左手,指向满地的地脊虫残骸。
“它们死了。被吸干了。被某种东西从内部吞噬了。大祭司,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知道虚空不止在天上,它也在我们脚下。”
莫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举起星髓权杖。
“抓住他。”他说,“他带走了圣虫的最后血脉。”
祭司护卫们冲上前。
伊斯特拉贡没有跑。
紫色星髓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幼虫在替他发动。
幼虫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换取一个几秒钟的未来。
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左边:被两名护卫堵截,能量矛刺穿右肩,被擒。
右边:被三名护卫包抄,退路被封锁,逃不掉。
正前方:莫诺站在甬道入口,权杖已举起,预判了他的逃跑路线。
没有一条路能逃出去。
但预知还没结束。
画面继续。
他低头看着右手。幼虫在掌心中蜷缩,触须缠绕着他的手指。他松开手。幼虫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岩石的缝隙里。
画面变了。
不是他逃走,是幼虫。
它从岩石的缝隙中潜行,穿过护卫们的脚底,钻进甬道墙壁上的排水孔。排水孔很窄,只容幼虫通过。
它在排水管道中爬行,爬过了三层地宫,从神殿外侧的悬崖裂缝中钻出。
月光。
灼星荒漠星的月光。
幼虫在月光下蜷缩,等待。等待他。
等待伊斯特拉贡。
画面中断。
伊斯特拉贡睁开眼。
左眼看不见了。
不是失明,是“过载”。紫色星髓的预知烧毁了他左眼的视网膜神经,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他的左眼将无法感光。瞳孔中的紫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浑浊。
他蹲下身。
动作很快,快到护卫们没反应过来。
他把右手放在地上,松开手指。
幼虫从他的掌心跳落,在岩石上滚了两圈,钻进地脊虫尸体的碎片中,消失在一个岩石的缝隙里。
莫诺看到了。
他那两口纯黑色的瞳孔猛地扩张,露出眼眶的边缘。
“拦住它!”他吼道,“那只幼虫!!拦住它!!”
护卫们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大祭司在喊什么。他们只看到伊斯特拉贡蹲下又站起,手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幼虫太小,动作太快,黑暗中没人看清它去了哪里。
伊斯特拉贡站直身体,转过身。
左眼一片灰白,右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紫色光芒。
他冲向甬道入口。
朝着甬道入口右侧的墙壁。
预知告诉他,那里有一道裂缝。是多年前地震留下的,祭司护卫们用一块巨石堵住了它。
但巨石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不到半米的缝隙足以让一个瘦削的成年人侧身挤过去。
伊斯特拉贡侧身挤进缝隙。
岩石的棱角刮破了他的衣服,刺进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血从肋骨的位置流下来,湿湿热热的,顺着腹部淌到腰带上。他咬着牙,继续挤。
身后传来莫诺的怒吼:“追!从甬道追!他从排水孔出去!!”
护卫们冲向甬道。靴声杂乱,能量矛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
伊斯特拉贡从缝隙的另一侧钻出。
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是沙海。风吹上来,带着沙尘的腥味和夜间的寒冷。
伊斯特拉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的。幼虫不在了。
他在岩石缝隙中看到了一道微弱的蓝绿色光芒。那是幼虫的定位,它还活着,在等他。
但他不能带走它。
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沙海。
月光下,沙丘像巨大的海洋波浪,凝固在时间中。
远处是矿场的灯光。灼星荒漠星上有数百座矿场,每一座都雇着成百上千的矿工。
他可以去那里。
躲藏。等待。
幼虫会用共鸣告诉他它在哪里。
伊斯特拉贡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悬崖的边缘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跑。
预知告诉他,护卫们会封锁通往矿场的路,他必须先向北,再折返向南,绕一个大圈,才能避开追兵。
身后传来护卫们的喊声:“他在这边!!悬崖!!他往北跑了!!”
能量矛的光束从他头顶掠过,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刺目的蓝线。
光束击中了悬崖上方的岩石,碎石从高处坠落,砸在他脚边。
伊斯特拉贡没有回头。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预知。
画面:左侧三步外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可以挡住下一发光束。
他向左跳跃,身体在半空中蜷缩,躲在岩石后面。
光束从他头顶掠过,击中了十米外的一棵枯树那是灼星荒漠星唯一的植物,早就死了,树干被风沙磨得像白骨。光束击中树干,枯树炸裂,碎片飞散。
伊斯特拉贡从岩石后冲出,继续奔跑。
心跳:十、十一、十二预知。
画面:前方三十米,地面有一道沙虫留下的裂缝。沙虫是灼星荒漠星的本土生物,不是地脊虫,是另一种更原始的、不会分泌星髓的虫类。它们的体型巨大,能在地下快速穿行,留下宽阔的隧道。
伊斯特拉贡改变方向,朝着裂缝跑去。
跑到裂缝边缘,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沙虫隧道。
隧道里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空气中有沙虫粪便的臭味和泥土的潮湿。
伊斯特拉贡弯着腰,沿着隧道的方向奔跑,头顶是沙丘,脚下是柔软的沙土。
脚步声在隧道中回荡,像来自四面八方的追击。
沙虫隧道太窄,太黑,太危险。他们会在上面追。
他在隧道中跑了很久。
久到双腿开始发抖,肺像要燃烧,左眼开始恢复知觉。烧灼的痛,像有火焰在眼眶中燃烧。
他能感觉到。
他体内那只和他共生了数年的幼虫在疯狂地发出共鸣。
它在说:我们逃出来了。
伊斯特拉贡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落,和血混在一起,滴在沙土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隧道的尽头,月光从一道裂缝中照进来。
站在沙丘的顶端。身后,神殿的方向,火光闪烁。
护卫们的火把在黑暗中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但距离很远。
伊斯特拉贡转过身,背对着神殿,面朝着荒漠。
他的右手缓缓握紧。
伊斯特拉贡低声说:
“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开始奔跑。
身后,追兵的喊声渐渐远去。
前方,荒漠的黑暗在月光下缓慢展开。
他在黑暗中奔跑,像一个被放逐的囚徒。
伊斯特拉贡跑过一座沙丘的顶端,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左眼灰白,像死鱼的眼睛。
右眼紫色,像燃烧的星髓。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带着自嘲。
“我不是先知。”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我只是……被一只虫子选中的囚徒。”
风更大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沙丘上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没有归途的旅人。
远处,神殿的钟声敲响。
大祭司在召集所有护卫。
伊斯特拉贡没有回头。
他跑下沙丘,消失在月光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