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在收到厉无魂的头颅时，先是笑了，然后狠狠的将人头砸在地上，发出如狼似虎的嚎叫。
五天后，他兵发凉州。
一万雄纠纠的铁骑，二万气昂昂的步兵，如浪潮汹涌，浩浩荡荡，声震天地。
凉州城中，冷锋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那里地平线上升起滚滚烟尘。不是沙暴，是军队行进中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诸葛文站在他身边，道：“秃发元宏亲率三万大军而来，是下了血本，想一口吞下凉州啊。”
“来吧！我等他也很久了。该做的准备我们也做好了，是决一死战的时候了。”
北漠大军在踞凉州城六十里外，密密麻麻的扎下营寨，便即派出先锋营，到城下叫骂开战。
但凉州城城门紧闭，守城士兵对北漠兵的叫骂声充耳不闻，无一人搭理他们。
而节度使府大堂内，冷锋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凉舆图前，手中朱笔在三川之地——白羊川、黑水滩、白狐岭，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舆图旁，杨镇山、诸葛文、苏清雪肃立，目光随着笔尖移动。
“秃发元宏果然出这一招。”冷锋放下朱笔，声音平静，却透着冰冷的笃定，“他大造声势，表面上是来攻打凉州，蒙蔽我们，暗里却派五千人扑向三川。果然是只老狐狸。”
杨镇山道：“三川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更是连通凉州与草原的咽喉。夺了三川，进可威胁凉州侧翼，退可固守草原门户。这般肥肉，秃发元宏一直想要，上一次偷袭失败，这一次又故伎重施，他可真是贼心不死。”
王敢笑骂道：“狗日的，敢玩花招，这一次照样敲掉他的牙。他那五千人马，叫他有去无回。”
杨镇山皱了皱眉：“可咱们在三川的守军，总共还不到五千人，虽然赵冲、孙烈各率一千五百人潜伏在三川外围，但北漠兵一向骁勇，战力强悍，形势仍然可虑啊。”
诸葛文沉吟道：“赵冲沉稳，孙烈勇猛，二人虽皆是良将，但北漠五千人马，士气正盛，又善野战，赵、孙二人的压力确实不小啊。”
冷锋走回舆图前，手指划过三川地形，道：“白羊川地势开阔，看似利于骑兵冲阵，但其间有数条深沟暗壑，草深过膝。黑水滩河道纵横，淤泥遍布，马匹难行。白狐岭山势险峻，特别是狼跳峡神鬼皆愁。这三处，都是骑兵的绝地，却是步兵设伏的好所在。”
杨镇山目注地图，缓缓道：“赵冲擅守，他定会紧守白羊川，不跟敌军硬扛，且战且退，将北漠军引入深沟区域。孙烈擅攻，他会伏于黑水滩，待敌军追击赵冲至滩涂，半渡而击之。”
冷锋点头道：“赵、孙二人久与北漠交战，熟悉北漠人的尿性，白羊川之敌定会一败涂地。”
王敢笑道：“当年我们随老帅在白狐岭打过七场仗，最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敌人拿不下白羊川，白狐岭他们就更要吃禽瘪了。北漠军在追兵受挫，后路被截的情况下，定会往狼跳峡撤退。”
冷锋手指点向舆图上一处隘口，道：“狼跳峡是通往草原最近的路，但峡窄如肠，两侧悬崖高十丈。若在峡口设伏……进去多少，死多少，赵铁柱会在那里等着他。”
诸葛文在桌案上摆弄着算畴，闻言道：“三百工兵手定会携火药、滚石进驻狼跳峡，敌军到了那里，会更惨。”
众人看着舆图，看着图上一个个红圈，一条条箭头，仿佛已看到三川之地即将燃起的烽火，听到那即将响起的喊杀声。
苏清雪叹了口气，道：“环环相扣，步步杀机，各位早就将三川形势算计好了。秃发元宏派的是他的副将兀突骨统兵去的，兀突骨虽然勇猛，但这一去，只怕是回不了北漠草原了。”
冷锋眼中寒光一闪，道：兀突骨勇猛如虎，他死不死还难讲，但他带去的五千人马，至少留下一半在三川！要让草原各部知道，西凉身上的肉，吃那一块都磕牙。”
他看向苏清雪：“苏姑娘，神鹰卫可已派出去？”
“只留下十人在城内，其余的已全部派出。”苏清雪道，“十二人分四队，监视北漠军动向，随时回报。最新消息是，兀突骨的五千骑已过野狼谷，距白羊川不足三十里。按他们的速度，很快便到。”
*
白羊川。
赵冲站在一处缓坡上，望着北方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的烟尘。他今年三十八岁，是西凉军中有名的“铁壁将军”，擅守不善攻，每到他守的地方，便是铜墙铁壁。
“将军，北漠前锋一千骑，距此已不足十里！”斥候飞马来报。
赵冲点头，神色平静。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一千五百名将士——人人披甲执刃，眼神沉着，无一慌乱。
“都听清了。”赵冲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咱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佯败。待会儿接战，前锋稍作抵抗便后撤，中军稳住阵脚，且战且退。记住，退要有章法，不能乱。要让他们觉得——咱们是真打不过，不是佯败诱敌。”
“将军，退到何处？”一名校尉问。
“退到三道沟。”赵冲手指身后，“那里草深沟多，马匹难行。到了那儿，便轮到咱们动手了。弓弩手埋伏沟沿，长枪手堵住沟口，刀盾手截断后路——我要让北漠人尝尝，什么叫进退不得。”
众将凛然应诺。
马蹄声渐近，如闷雷滚地。北方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面苍狼大旗在晨风中狂舞。
赵冲缓缓拔刀，刀身映着日光，泛起冷冽的光泽。
“列阵——迎敌！”
西凉军迅速结成一个略显单薄的方阵。前排巨盾如墙，长枪如林；后排弓弩手弯弓搭箭，箭簇斜指苍穹。
北漠前锋已至三百步外。为首的百夫长见西凉军阵型稀疏，不由狞笑，高举弯刀，狂叫道：“儿郎们！冲垮他们！攻进白羊川，杀个痛快！”
“杀——！”北漠骑兵齐声嘶吼，如狼群扑食，疾冲而来！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赵冲厉喝。
弓弦震响，箭如飞蝗！冲在最前的数十骑人仰马翻，但后续骑兵悍不畏死，踏着同袍尸体继续冲锋！
“稳住！”赵冲横刀立马，屹立阵前。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轰！”
骑兵狠狠撞上盾阵！巨盾剧烈震动，持盾的西凉军士咬牙死撑，长枪从盾隙刺出，将冲来的战马刺穿！人喊马嘶，血肉横飞！
但北漠骑兵太多，太猛。盾阵被冲开数道缺口，骑兵涌入，弯刀挥舞，西凉军不断有人倒下。
“后撤！”赵冲挥刀劈翻一名北漠骑兵，嘶声下令，“交替掩护，退！”
西凉军开始缓缓后撤。阵型依旧不乱，但脚步仓促，旗帜歪斜，俨然一副力不能支的模样。
北漠军大喜，纷纷纵马狂追：“他们顶不住了！追！别让他们跑了！”
追击，厮杀，且战且退。三里路，西凉军“溃退”了三里，遗下百余具尸体，数十面破损的旗帜。北漠军越追越兴奋，阵型渐渐拉长，前军与后军脱节。
前方，地形渐变。平坦的草原开始出现沟壑，荒草深可及腰。
赵冲眼中精光一闪，猛然勒马，回身举刀：“变阵！”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原本“溃退”的西凉军骤然止步，迅速向两侧散开！与此同时，两侧深沟中，伏兵四起！弓弩手现身沟沿，箭矢如暴雨倾泻！长枪手堵住沟口，枪林如墙！刀盾手自后方掩杀，截断退路！
“中计了！”北漠百夫长脸色大变，但已来不及。
他们冲得太深，已完全进入三道沟区域。这里沟壑纵横，草深林密，战马根本冲不起来。而西凉军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箭都刁钻狠辣，专射人马要害。
“下马！结圆阵！”北漠军将领嘶声厉喝。
但晚了。西凉军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赵冲一马当先，率精锐直扑中军，刀光过处，人头滚滚。两侧伏兵如潮水涌上，将北漠军分割、包围、剿杀。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一千名北漠前锋，死伤殆尽。那面苍狼旗被一刀斩断，踩在泥泞中。
赵冲抹了把脸上的血，看向北方。那里，烟尘更大——兀突骨的主力，快到了。
“清理战场，补充箭矢。”他沉声道，“按计划，往黑水滩撤。”
“将军，”副将低声道，“咱们刚才……是不是杀得太狠了？万一敌军将领看出是在诱敌……”
“就是要狠杀。”赵冲冷笑，“北漠人大多暴戾，将领更刚愎自用。前锋全军覆没，他们只会觉得是咱们侥幸，是垂死反扑。他们只会更怒，更急，更想一口吞了咱们——而这，正是咱们想要的。”
他翻身上马，望向黑水滩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孙烈那边，该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