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星荒漠星的白昼比黑夜更令人窒息。
一颗膨胀到正常的恒星三倍大的红巨星悬挂在天顶,将沙海烤成一片炽白的炼狱。
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远处的沙丘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着虚影。
神殿的阴影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凉爽,数千名信徒从星球各地跋涉而来,挤在神殿主殿前的广场上,像一群待屠宰的牲畜。
伊斯特拉贡站在主殿侧廊的阴影中,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皮肤被风沙磨砺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灼星荒漠星没有肥沃的土地,没有丰沛的水源,只有沙、矿、以及星髓。
他们在这颗星球上出生,在这颗星球上衰老,在这颗星球上死亡。
他们从未见过海,从未见过森林,甚至不知道“绿”是什么颜色。他们唯一拥有的,是信仰。
星髓是神的血肉,先知派是神的喉舌,大祭司莫诺是神的代言人。
而今天,是每年一度的献祭之日。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燃烧香料的味道、星髓的气味、以及数千名信徒汗水的咸腥。
他的左臂在袖子下幼虫在躁动。它感知到了什么。
“伊斯特拉贡祭司。”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伊斯特拉贡睁开眼,转过头,看到一名高阶祭司站在侧廊的尽头。
那人穿着白色的祭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布满星髓纹身的下颌。
那些纹身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紫光。
先知派的高阶祭司都会在皮肤下植入星髓晶体,以增强预知的灵敏度。
代价是皮肤会逐渐坏死,变成灰白色的、像死鱼肚子的质地。
“大祭司要开始了。”高阶祭司说,“你该去你的位置了。”
伊斯特拉贡点了点头,脸上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位。”
高阶祭司没有回应,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伊斯特拉贡站在原地,笑容渐渐褪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袖子下,紫色的血管在蔓延,比昨天又多了几根。
它不想去主殿。
伊斯特拉贡按住左臂,用力按到疼痛,让幼虫暂时安静下来。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主殿。
主殿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穹顶高耸,由十二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支撑。
穹顶中央开着一个圆形的天窗,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在主殿中央的祭台上投下一道刺目的光柱。
祭台是黑色的,凝固的星髓一整块凝固的星髓晶体重达数吨,在数百年前被从矿脉深处挖出,切割成这个形状。它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数千名信徒已经聚集在主殿周围,他们跪在主殿外围的广场上,面朝祭台的方向,密密麻麻,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洋。
伊斯特拉贡走到高阶祭司的队列中,站在第二排。他的位置在祭台的左侧,能清楚地看到大祭司的一举一动。
大祭司莫诺还没有出现。
祭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道光柱在缓慢移动,随着太阳的角度变化,一寸一寸地划过祭台的表面。
信徒们开始诵经。
先知派的经文不是用嘴念的,是用星髓的共鸣发出的。
数千名信徒同时将自己的星髓植入体调频到同一频率,空气开始震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嗡嗡嗡
每一声都压过前一声,音量逐渐攀升,直到整个主殿都在颤抖。
伊斯特拉贡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在共振,幼虫在疯狂蠕动,仿佛要撕裂他的皮肤逃出去。
他咬紧牙关,用力按住左臂,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然后,大祭司莫诺出现了。
他从祭台后方的阴影中走出,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踩在经文的节奏上。
白袍,星髓权杖,苍老的面容。他的眼睛那两口纯黑色的深井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两个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线。
信徒们的诵经声达到了顶点。
莫诺停下脚步,站在祭台的正前方。他抬起星髓权杖,权杖的顶端一枚拳头大的紫色星髓晶体在阳光中骤然亮起,发出刺目的光芒。
诵经声戛然而止。
数千人的广场,瞬间死寂。
“信徒们。”
莫诺的声音不大,通过星髓共鸣,他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每一个信徒的脑海中。
“又是一年献祭之日。又是一年,神眷顾着我们。”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枚红色的星髓晶体从他袖中滑出,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去年,我们向神献祭了三百名自愿者。他们的灵魂融入了星髓,成为神的一部分。”
莫诺的手腕一转,红色星髓晶体飞向祭台,落在黑色的星髓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红色的光芒从祭台中央扩散开来,像血在水中晕染。
“作为回报,神赐予我们启示。”
他的右手抬起,一枚蓝色的星髓晶体出现在掌心。
“神说:星髓不会枯竭。”
蓝色晶体飞向祭台,落在红色晶体旁边。蓝色与红色的光芒交织,在祭台上空形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在晃动,像水中倒影,但轮廓依稀可辨:满负荷运转的矿脉,星髓晶体从地底被挖出,堆积如山。
信徒们发出欢呼声。
伊斯特拉贡没有欢呼。
他在看着那幅画面。
他的左眼那只被紫色星髓污染的瞳孔看到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信徒们看到的是一幅“神迹”,是神对他们的承诺。但伊斯特拉贡看到的,是混用。
混用星髓。
红色加蓝色,产生的预知范围是“物质变化”和“人际关系”的交集。理论上,这个交集应该很小矿脉的走势不会因为人际关系的改变而改变。
但大祭司展示的“神迹”里,矿脉产量曲线是平稳的,甚至还有小幅增长。
这不可能。
除非……混入了紫色。
伊斯特拉贡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想起昨夜在密室中吞下的紫色星髓,想起那种甜腻的、腐蚀性的味道,想起预知中断前看到的燃烧的星球、逃离的飞船、深渊。
紫色星髓的预知范围是“文明层级”,它的介入会扭曲其他所有颜色的预测结果。
混用星髓产生的不是“更全面的真相”,而是“伪未来”,看起来真实,实则虚假的幻觉。
大祭司在用伪预言操控信徒。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伊斯特拉贡的头顶直刺下去,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直到尾椎。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沉静的、像深海暗流一样涌动的愤怒。
他看向祭台上方的“神迹”。
画面还在播放。矿脉,满负荷运转,星髓堆积如山。
但伊斯特拉贡的紫色瞳孔看到了画面背后的东西,数据流不是来自“未来”,而是来自……预设。这幅“神迹”不是预知的结果,是基于过去数据的推演。不是谢渊那种文明意识流建模,是更粗糙的、更初级的“趋势外推”。
把过去五年的产量曲线拉长,假装它还会继续上升。
这不是预言。
这是诈骗。
“神还说”
莫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高亢,带着某种戏剧化的庄严。
“虚空即将降临。”
信徒们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
广场上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是恐惧的死寂。
伊斯特拉贡能从他们的心率变化中读出那种恐惧,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虚空”莫诺的权杖指向穹顶的天窗,“是神的考验。只有服从先知派,才能得到神的庇护。只有服从先知派,才能在虚空中存活。”
他停顿了一下。
“背叛者,将被虚空吞噬。灵魂永世沉沦,不得解脱。”
数千名信徒同时跪拜。
额头触地,双手前伸,掌心向上。
这是先知派最高规格的礼拜姿势“献身”。
将自己的身体、灵魂、命运,全部交托给神。
“神庇护我们!”
一个信徒高喊。
“神庇护我们!”
更多的声音加入。
“神庇护我们!神庇护我们!神庇护我们!”
狂热的高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整个广场,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头撞击地面,额头的皮肤破裂,血流进沙土里。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露出胸口那里刻着星髓纹身,是“自愿献祭者”的标志。
伊斯特拉贡站在高阶祭司的队列中,一动不动。
他的左眼在发烫。
在告诉他:那些狂热呼喊的人,正在被恐惧吞噬。被谎言吞噬。
“他们用伪预言操控信徒。”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这不是信仰,这是奴役。”
伊斯特拉贡的左手突然握紧了。
幼虫感觉到了他的愤怒,它把触须缠绕在他的指骨上,一根一根,紧紧缠绕,像在说:我站在你这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紫色血管在发亮。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他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看着谎言发生,却什么都不做。
他做不到。
幼虫传来强烈的信号。
离开。
带幼虫去安全的地方。
裂隙空间站。
那个名字从幼虫的信号中浮现出来,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漂流瓶。
伊斯特拉贡不知道裂隙空间站在哪里,只知道幼虫在让他去那里。在那里,能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伊斯特拉贡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祭台。
大祭司莫诺正站在祭台的正中央,双臂张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捕捉猎物。
白袍在风中飘动,星髓权杖在阳光下闪烁。
紫色的光芒从他脚下的星髓祭台中涌出,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巨大的光幕光幕上,是“虚空”的幻象。
伊斯特拉贡能分辨。
那些画面太干净、太整齐、太符合先知派的教义。真正的虚空不是那样的,他在紫色星髓的预知中看到的虚空,是混沌的、不可名状的、无法被任何画面捕捉的。
而大祭司展示的虚空,是一幅画。
伊斯特拉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恶心。
他转过身,开始走向侧廊。
没有人注意到他。
高阶祭司们正沉浸在“神迹”的光芒中,信徒们正跪在地上狂热高呼。
数千双眼睛,没有一双看向他。
他走到侧廊的阴影中,停下脚步。
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主殿。
大祭司莫诺站在光幕前,双臂张开,像一尊神像。
信徒们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伊斯特拉贡低声说:
“你们跪拜的,是谎言。”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主殿的仪式还在继续。
莫诺维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直到“神迹”的光幕开始减弱。
他放下手臂,权杖的末端敲击祭台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献祭结束。”他宣布,“神已接受我们的供奉。”
信徒们从跪拜中站起身,脸上带着泪水、汗水、以及狂热过后的虚脱。
他们开始有序地离开广场,像退潮的海水,缓慢而沉默。
莫诺站在原地,目送最后一批信徒离开。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祭台后方的暗门。
暗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墙壁上镶嵌着星髓晶体,发出微弱的紫光。
莫诺走下楼梯,步伐依然缓慢,但节奏比在主殿时快了一些。
楼梯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
密室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是更古老的、来自23世纪的语言。
莫诺走进密室,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他抬起权杖,权杖顶端的紫色星髓亮起。他在激活一个隐藏在全息投影阵列中的加密频道。
信号延迟零点五秒。
然后,一幅全息投影在密室中央展开。
一团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立方体、球体、多面体,在空间中旋转、折叠、展开,像一朵没有花瓣的花。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图形。但那些图形的变化有规律,像一种语言。
创生者的使者。
莫诺低下头。
“伊斯特拉贡是关键。”投影说。声音直接出现在莫诺脑海中。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他的意识深处,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威压。
“他体内的幼虫是最后一只。”
“我知道。”莫诺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权杖上收紧了,“我会抓住他。”
投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图形变化。立方体碎裂,球体坍缩,多面体折叠成一条直线笔直的、无限延伸的线。
“不要杀他。”创生者的使者说,“幼虫需要活体宿主。”
“我知道。”莫诺重复了一遍。
投影消散。
密室重新陷入黑暗。
莫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权杖顶端的星髓还在发光,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那两口纯黑色的、没有倒影的眼睛。
他低声说:
“伊斯特拉贡。你会回来的。”
密室的门打开。
莫诺走走上螺旋楼梯,回到主殿。
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在祭台上投下光柱。黑色的星髓表面,红色和蓝色的晶体已经碎裂,变成一堆无用的粉末。
莫诺看了一眼那堆粉末,转身离开。
神殿高处。
伊斯特拉贡站在一扇狭窄的石窗后面,俯瞰着广场。
信徒们正在散去,像一片退潮的灰白色海洋。
他们的背影佝偻,步伐沉重,星髓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看向神殿的高处。
伊斯特拉贡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皮肤下的紫色血管已经蔓延到肘部,像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
“我不会让你死的。”伊斯特拉贡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幼虫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广场。
信徒们已经走远了。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沙尘在风中旋转。
他低声说:
“你们跪拜的,是谎言。”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阴影中。
身后,灼星荒漠星的太阳正在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