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星荒漠星的凌晨没有黎明。
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是四十七个标准小时,黑夜漫长到让人遗忘光明的模样。
天空中没有星辰,漫天的沙尘遮蔽了一切。风在神殿的石柱间穿行,发出像呻吟一样的声音。
伊斯特拉贡·萨鲁萨站在地下密室的中央,面前是一池星髓。
密室的墙壁是黑色的火山岩,表面刻满了先知派历代大祭司留下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镇压这颗星球深处蠢动的某种东西。伊斯特拉贡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预知之后,符文就会暗淡几分。
就像他自己的身体一样。
他低头看着池中的星髓。
三种颜色。
红色像凝固的血预测物质变化,矿脉走向、星髓产量、地壳运动。这是先知派允许祭司们使用的“合法”预知范畴。
蓝色像深海的颜色,是灼星荒漠星人心目中的“海”一种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只在经文中读到的纯净。
预测人际关系,权力更迭、阴谋背叛、联盟与决裂。这是只有高阶祭司才能触碰的禁忌。
紫色像夜空最深处的黑暗被强行压缩成可见光谱。预测文明层级,种族的兴衰、帝国的崩坏、星河的命运。这是禁断。
先知派律法第三条:凡窥探文明命运者,其眼将被虚空吞噬,其魂将成为星髓的燃料。
伊斯特拉贡伸出手,舀起一捧紫色星髓。
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发光的细线。
星髓的味道在密室里弥漫开来,甜腻、腐蚀性、像在喉嚨深处燃烧。
他已经对这种味道上瘾了,预知带来的那种“看见一切”的幻觉。
他知道这是幻觉。
但他戒不掉。
紫色星髓入喉。
世界碎成了碎片。
第一片:灼星荒漠星在燃烧。
地壳崩裂,岩浆从裂缝中涌出,将沙海变成了火海。
先知派的神殿在火焰中坍塌,石柱像火柴棍一样折断。
他看见自己站在神殿的最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没有星辰的天空。
第二片:一艘飞船逃离。
船体老旧,涂着防沙尘的深褐色涂层,引擎的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一条橘红色的线。
舱门边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面容看不清,瘦削、冷硬、眼神像手术刀。
第三片:一个银灰色眼眸的女性。
她站在飞船的舰桥上,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通过预知直接灌进他脑中。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97.3%不是命运。”
第四片:深海。
不是灼星荒漠星的深海这颗星球没有海。是另一个世界的海,水是深蓝色的,暗流涌动,看不见底。海底有建筑,某种古老的文明留下的残骸。墙壁上有壁画,画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的碎片散落在深海的泥沙中,每一片都反射着同一个画面:虚空。
第五片:虚空。
绝对的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空间,没有时间。
伊斯特拉贡站在虚空的边缘,低头看着深渊。
深渊也在看着他。
它在呼吸。
它在饿。
预知中断。
伊斯特拉贡的身体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密室的石壁上。
痛感让他的意识回到现实中。他睁开眼,左眼瞳孔里的紫色光芒更浓了。右眼正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颤抖。
是因为幼虫在动。
他能感觉到那只和他共生的地脊虫幼虫正在沿着他的脊柱向上移动。幼虫的神经网络正在和他的脊髓融合,每融合一节,他就多一分预知的能力,少一分人类的身份。
他摸着自己的后颈。
皮肤下面幼虫的触须在探索新的领地。这个过程不可逆。总有一天,幼虫会到达他的大脑,取代他的意识,把他变成一具预知未来的行尸走肉。
但他不能离开幼虫。
离开幼虫,他就失去预知。先知派就会把他当成废物“献祭”。
他只能留下幼虫。
左臂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在发紫,幼虫的代谢产物在替换他的血液。
先知派的经文里,把这个过程叫做“圣化”。圣化完成的那一天,他就不是“伊斯特拉贡·萨鲁萨”了。
他是“先知”。
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自我,只有预知。
伊斯特拉贡深吸一口气。
密室的石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伊斯特拉贡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用手拂过星髓池的表面,将紫色星髓的残留痕迹抹去,只留下红色和蓝色的正常预知样本。
同时,他的右手按住左臂,压制幼虫的活动。
他用意志力让幼虫以为自己还在沉睡。幼虫很容易被骗,毕竟它只是个刚孵化不久的幼体,还没学会分辨宿主意识的真假。
石门的缝隙扩大,一道瘦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袍。星髓权杖。苍老的面容。
大祭司莫诺。
他看起来至少有九十岁,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先知派的历代大祭司都会在继任时接受“瞳术”将星髓植入眼球,以获得更强的预知能力。代价是看见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无法分辨现实和预知的边界。
莫诺已经瞎了十三年。但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伊斯特拉贡。”
莫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沙粒在风中摩擦。
“你在偷看被禁的未来。”
伊斯特拉贡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大祭司。他的脸上堆起玩世不恭的、让所有高阶祭司都皱眉头的笑容。
“我只是……好奇。”他说,摊开双手,“大祭司,您知道的,我这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莫诺没有笑。
他走到星髓池边,用权杖的末端轻轻触碰池水。
红色和蓝色的星髓泛起涟漪,紫色的痕迹已经被伊斯特拉贡抹去,但莫诺不需要看。
他能闻到紫色星髓的气味。
“好奇是堕落的开始。”莫诺说。
伊斯特拉贡的笑容没变,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幼虫又开始动了。它感知到了莫诺的存在不是威胁,是某种伊斯特拉贡无法理解的共鸣。
“大祭司,我只是想知道灼星荒漠星的未来。”伊斯特拉贡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矿脉还能采多久?我们还能活多久?这不算‘被禁’吧?”
莫诺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斯特拉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大祭司开口了。
“灼星荒漠星没有未来。”
权杖在星髓池中画了一个圈。红色和蓝色的液体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紫色漩涡。
“你看到的,是虚空。”
莫诺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伊斯特拉贡感觉到空气变冷了。
某种更深层的“寒意”像有东西在密室的墙壁外面呼吸,呼出的气息穿透了岩石,吹在他的后颈上。
“虚空在扩张。”莫诺继续说,“它在吞噬一切。灼星荒漠星只是菜单上的一道菜。”
伊斯特拉贡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在预知中看到了同样的画面虚空在扩张,它在饿。
“大祭司,我们……”
“我们不能阻止它。”莫诺打断了他,“我们只能预言它。”
权杖离开水面,漩涡停止了。紫色的光芒消散,星髓池恢复了平静。红和蓝。
伊斯特拉贡看着池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自嘲的一笑。
“所以我们只是提前知道自己会死?这就是先知派的意义?”
莫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石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
“伊斯特拉贡。你体内的幼虫,是最后一只。”
伊斯特拉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地脊虫正在灭绝。”莫诺说,“你的幼虫,是最后一窝中仅存的幼体。等它成熟,地脊虫这个物种就会从银河中消失。”
“星髓也会消失。”伊斯特拉贡说。
“星髓已经消失了。”
莫诺的声音从石门的阴影中传来,“我们现在用的,是尸体。”
石门关闭。
密室重新陷入寂静。
伊斯特拉贡站在星髓池边,一动不动。
他的左臂在发抖幼虫在疯狂活动。它在回应莫诺的话。
地脊虫正在灭绝。
最后一只。在我体内。
伊斯特拉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皮肤下的紫色血管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张正在蔓延的网。
他抬起右手,按在左臂上。
感受着幼虫的蠕动。
“你还剩多少时间?”
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答案。
密室外面,灼星荒漠星的长夜还在继续。
风吹过神殿的石柱,发出像呻吟一样的声音。
伊斯特拉贡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想到一件事。
预知中,那艘飞船。
那个轮廓瘦削的男人。那个银灰色眼眸的女人。
他们不是灼星荒漠星的人。他们是联邦的人。
伊斯特拉贡闭上眼,试图回忆预知中的更多细节。但紫色星髓的效力已经退去,他能记住的只有碎片燃烧的星球、逃离的飞船、深海中的遗迹、破碎的镜子、虚空。
还有那句话。
“97.3%不是命运。”
伊斯特拉贡睁开眼。
他走到密室的角落,蹲下身,从石板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子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小瓶红色星髓、一小瓶蓝色星髓、以及一枚不知从哪弄来的联邦信用点。
他把信用点放回去,盖好盒子,站起身。
大祭司说,紫色星髓是被禁的。好奇是堕落的开始。
但大祭司没说,堕落之后是什么。
他摸着自己的左臂,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
“我还剩多少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答案。
他离开了密室。
石门外,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大祭司的肖像,每一幅画的眼睛都是纯黑色的,像在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伊斯特拉贡走过走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幼虫在动。不是害怕,是……饥饿。
它在饿。
和虚空一样。
伊斯特拉贡停下脚步,抬起头。
走廊尽头,神殿的大门虚掩着,门外是灼星荒漠星的长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沙尘的腥味。
他走到门前,推开大门。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左眼瞳孔中那抹越来越亮的紫色光芒。
他望着远方的沙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地脊虫的尸体。
它们已经死了,但虫巢深处的某种东西还在蠕动。
伊斯特拉贡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虚空的触手。它在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