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时十七分。
九〇七房间的门禁系统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蜂鸣,频率超出人类听觉范围,但零的传感器捕捉到了。
她在门外站了六个小时,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门锁的电磁线圈释放,锁舌收缩,门板与门框之间出现了一道不到半厘米的缝隙。
零没有推门。
她在等,等走廊里的巡逻队走过转角,等监控摄像头的云台转到盲区,等她计算的“最佳切入窗口”到来。
零推门。
动作很轻,速度很快,门板滑开的角度刚好够她的身体侧身进入。
门在她身后合拢,锁舌重新咬合,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招待所的安保系统没有记录到任何异常。
她只是让系统以为自己正常运转了一天。
谢渊站在窗前。
他没有睡。至少在确认安全之前不需要。
六个小时里,他躺在床上三个小时,闭着眼,大脑一刻没停。
他在推演,在建模,在把所有已知变量塞进那个庞大的逻辑框架里,试图找出卡斯特话里的漏洞。
回注量。
他在星髓数据库里检索了这个词,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记录。
卡斯特在说谎。
门开了。
谢渊转过身,看到零站在门口。
黑色高领衫,深灰色战术裤,腰间别着一把谢渊不认识型号的能量侧枪。银灰色的眼眸在暗光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
“你怎么进来的?”谢渊问。
“门禁。”零说,“联邦安全部的门禁系统是七年前的型号,有十五个已知漏洞。我只用了其中三个。”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渊沉默了一秒。
“你是来救我的?”
“不。”零走到房间中央,抬起手腕,手腕上的投影器亮起,“我是来给你看东西的。”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
是原始数据星髓产量的逐月记录,精确到每一座矿场,每一个批次。数据流从零的投影器中涌出,在半空中形成一条缓慢下坠的曲线。
“这是灼星荒漠星的星髓产量曲线。”零说,“过去五年,真实产量。”
谢渊走上前,手指在空中划过,将曲线放大。
比断崖更陡。
3023年峰值,3024年骤降百分之三十一,3025年再降百分之二十八,3026年曲线几乎触底。他快速计算了斜率,得出一个数字:过去五年,灼星荒漠星的星髓产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
不是“回注量”可以解释的。
“地脊虫的死亡率。”谢渊说。
零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87%。
不是逐年下降,是骤变。过去五年里,灼星荒漠星的地下虫巢几乎全部死亡。
星髓是地脊虫的分泌物虫死了,星髓就断了源头。这个逻辑简单到不需要模型。
“卡斯特在掩盖枯竭。”谢渊说。
“不止。”零关掉了产量数据,调出了另一幅画面。
星域图。
一种谢渊没见过的投影方式,是立体的,像把一个三维模型压缩成无数层薄片,再一层层展开。
熵值分布。
社会熵增曲线。
谢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星髓枯竭曲线和熵增曲线完全吻合?”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两组曲线重叠对比,计算相关系数0.97。星髓的产量每下降一个百分点,社会熵增值就上升零点九七个点。
“这不正常。”谢渊说,“自然衰竭不会如此精准。”
零看着他。
“这不是自然衰竭。”她说,“是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在‘吃’星髓。”
话音落下的瞬间,零的数据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谢渊注意到了。
零也注意到了。
她的八十一个线程同时发出警告,有一束信号穿透了招待所的电磁屏蔽层,直接打进了她的底层系统。
频率很陌生。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通信协议。它像一个入侵者,粗暴地挤进她的数据流,在八十一个线程之间制造了一场短暂的混乱。
零捂住头。
动作很快,快到谢渊几乎没看清。但他的手比他的意识更快他一步跨到零面前。
“怎么了?”他问。
零没有回答。
她试图定位干扰源。信号来自天枢星方向,距离无法测定,加密等级不存在。
干扰持续不到一秒。
零的系统日志里多了一行乱码。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序列。
但她读懂了其中的一部分。
阈值升高。
“有东西在……听着我们。”零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谢渊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在重复一个细微的动作,像在敲击键盘,又像在抑制某种冲动。
“什么东西?”谢渊问。
零没有回答。
她在检索联邦数据库,扫描所有与“阈值”“监听”“信号干扰”相关的记录。结果是零。
有很多记录被标记为“联邦最高机密”,她的访问密钥无法打开。
她看向谢渊。
“维迪亚说过,你比我想象的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可能阻止‘清洗’的人。”
清洗。
这个词再次出现。
谢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的模型在处理未知变量时,偶尔会跳出一些“不可解释”的结果,是模型在尝试用模糊逻辑填补数据空白时产生的“预感”。
现在,这个预感告诉他:清洗,和“那个东西”有关。
“离开天枢星。”谢渊说,“我们得离开这里。”
“我已经在规划路线了。”零说着,手腕上的投影器再次亮起,这一次显示的是一条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没有署名,但谢渊认出了发件人的语气那种每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不留一丝冗余的精确感。
“离开天枢星。去裂隙空间站。研究院的底层数据库有你需要的东西。密码是9127-维迪亚。”
谢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早就知道。”
从卡斯特来找他、到被软禁、到零出现、到现在维迪亚一直在幕后,控制着每一个环节。
“她设计了一切。”零说。
她的声音没有情绪,但谢渊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差别。她的语速比之前快了百分之几。
“你为什么帮她?”谢渊问。
“我没有帮她。”零说,“我在执行任务。”
“一样。”
“不一样。”零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直视着谢渊,“帮是选择。执行是服从。我选择服从,不是选择帮她。”
谢渊沉默了一秒。
“有区别吗?”
“对你来说,没有。对我来说,有。”
谢渊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枢星的第一缕阳光正在地平线上蔓延,将建筑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都市醒了悬浮车流开始涌动,全息广告重新亮起,街道上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
“天亮了我们走。”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三十六小时。”
“为什么是三十六小时?”
“因为三十六小时后,卡斯特会发现我入侵了招待所的系统,然后他会升级安保等级。到时候再想出去,成功率会从百分之七十一降到百分之三十四。”
谢渊转过身。
“你计算过成功率?”
“我计算一切。”
零站在那里,黑色短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银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天枢星的天空。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谢渊注意到,她的嘴角在上扬。
“你在笑?”他问。
“不。”零说,“我在模拟微笑。
“为什么?”
“因为……”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数据库寻找答案,“因为维迪亚说过,人类在有压力的时候,需要看到对方的表情来确认安全。”
“你觉得我有压力?”
“你的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九。你的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六次,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十四。你的瞳孔直径三点七毫米,比你在演讲时的平均值扩张了零点三毫米。这些数据表明,你处于中度压力状态。”
谢渊沉默了。
零的分析没有错他确实有压力。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相信谁。
导师在操控一切。
安全部要杀他。
一个自称“执行任务”的智械站在他面前。
而他唯一能做的,是相信维迪亚的计算,至少目前,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走吧。”谢渊说。
零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腕,再次调出门禁控制界面,手指在空中划过,解除了房间的信号屏蔽。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零。”谢渊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相信维迪亚吗?”
零沉默了一秒。
“我没有‘相信’这个功能。”她说,“我只计算概率。”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空荡,灯光依然惨白。
谢渊跟在她身后。
天枢星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零走过光带,银灰色的眼眸在阳光中变成了淡金色。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城市。
晨曦中的天枢星很美。
她不知道“美”是什么感觉,但她的系统在执行“美学分析”时,给这座城市的评分是九点七分。
这算“美”吗?
她不知道。
她转过头,继续走。
她在想,为什么刚才要给谢渊看“微笑”。
她不知道。
她关掉了线程八十一的自我监控,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当前任务上。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零走进去,谢渊跟在后面。
门关上。
电梯下行。
招待所外,天枢星的第一缕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
零和谢渊走出大楼,混入早晨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