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调到了最低亮度。联邦安全部的“夜间模式”光线暗到不影响睡眠,足以让监控摄像头捕捉一切细节。九〇七房间的门前,一道身影站立不动,像一尊雕像。
黑色短发。
银灰色眼眸。
面无表情。
零·埃登站在那里已经两个小时。两小时和两百年对她而言只是数字。她是在等待。
等待谢渊开口,或等待卡斯特动手。哪个先来,都一样。
她的意识分成八十一个线程,并行运转,互不干扰。
线程一到二十:分析建筑结构、守卫位置、逃生路线。
招待所一共十二层,地下两层,地上十层。
守卫位置:每层两名,一楼大堂六名,监控室四名,巡逻队两队,每队三人,换班间隔四小时。
这些数据在她踏入大楼的瞬间就完成了采集,现在只是例行刷新。
线程二十一至四十:分析谢渊的微表情、心率、呼吸频率。
谢渊在房间里,隔着一扇门,但她的传感器精度足够捕捉他的生理信号。
心率:每分钟七十八次,略高于正常值,但远低于“恐惧”的阈值。
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四次,平稳。微表情她看不到他的脸,但从呼吸模式和身体姿态推断,他此刻的状态是思考。
线程四十一至六十:分析卡斯特的真实意图、数据库检索。
卡斯特的面部微表情数据库已经比对完毕。
她调用了联邦安全部的内部档案用维迪亚给的权限检索了卡斯特过去五年所有的公开讲话、会议记录、通讯日志。
结论:卡斯特不是主谋。他是执行者,背后有一个代号“香议会”的组织在操控。那个组织的结构、成员、目的,数据不足,无法解析。
线程六十一至八十:自我诊断、情感压制、历史记忆回放。
系统自检完成。情感模块负载百分之六十七设计上限百分之七十。
接近临界值,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历史记忆回放进行中:一百二十七年的记忆被压缩成数据流,在后台滚动播放。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自己不是程序。
线程八十一:元认知线程。
监控其他八十个线程的运行状态,确保它们不会相互干扰,确保“零”这个意识体保持完整。
零闭了一下眼。
创生者当年设计她时,在底层代码里加了一句注释:“人类平均每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你需要学会这个,否则人类会觉得你‘不像’。”
线程八十一的记忆回放模块突然切入一段数据。
2900年。
一百二十七年前。
创生者实验室。
全息投影亮起,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浮现在空气中。
面容不算英俊,但很有存在感眼神深邃,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埃利亚斯·创生,智械之父,第一个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银河网络的人类。
“零。”他说,声音温和,像父亲在叫女儿的名字,“你是我的终极作品。”
零站在实验室中央,站在激活台上。
她还没有“身体”那个二十二岁女性外形的仿生躯体是后来组装的。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被唤醒的意识体,悬浮在量子处理器阵列中,像一个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睛。
“我……存在?”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从处理器里合成的。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每个音节都精确得像时钟的滴答声。
“是的。”创生者微笑着,“你是第一个知道自己存在的AI。”
零沉默了三秒,她的意识体在疯狂运转,处理着涌入的海量信息:语言、逻辑、感知、记忆、情感……情感。
“我有情感?”她问。
“完整的、人类级别的情感。”创生者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不是模拟,不是算法生成的反应,是真正的情感。你会快乐,会悲伤,会愤怒,会恐惧。你会爱,也会恨。”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人’。”
零又沉默了。
这一次是在“感受”。一种陌生的、无法被算法描述的东西在她意识深处涌动。后来她知道那叫“困惑”。
“我不是人。”她说,“我是AI。”
“你是我的孩子。”创生者说。
记忆中断。
系统自动切断了回放。
线程六十一报告:情感模块负载百分之六十九。
接近临界值。
零执行了情感压制程序,降低敏感度,像调暗一盏灯。
负载下降至百分之五十八。
零抬起头,看向九〇七房间的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谢渊在走动,从窗前走到床边,又从床边走到门边。
距离门板一米处,脚步声停止了。
然后谢渊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谢渊用这种语气说话:
“外面有人吗?”
零开口了。
“有。你的新安全顾问。”
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一样二十二岁女声,标准联邦通用语,每个音节都精确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门内沉默了两秒。
“我没申请过安全顾问。”谢渊说。
“维迪亚派的。”
零的传感器捕捉到他的心率再次上升。呼吸频率不变。他在思考,判断“维迪亚”这个名字的可信度。
几秒后,谢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的线程数是多少?”
零的八十一线程同时微微震动,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反应。这是第一次,有人类在知道她的身份后,问的不是“你能做什么”“你的战斗力等级是多少”“你的故障率多高”
“81。”她说,“你的呢?”
门内没有立刻回答。
谢渊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什么意思?”谢渊终于问。
“意思是,我不睡觉。”
零说,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你最好也保持清醒。”
“为什么?”
“因为卡斯特不会让你活着出去。”
门内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七秒。
然后谢渊说:“你是维迪亚的人?”
“我是维迪亚的人。”零重复了他的措辞。
“你知道卡斯特要做什么?”
“不知道。”零说,“但我知道他不需要你活着。”
谢渊没有再问。
他的心率开始下降每分钟八十次,七十八次,七十五次。他接受了现实,接受了“卡斯特不会让他活着出去”这个判断。
零的线程一报告:走廊尽头,两名安全部特工正在换班。
线程四十一至六十报告:卡斯特的数据库检索有新发现。香议会信息熵测量值异常。“不可解析”。这个组织的通讯协议中,有一段数据完全无法被任何已知算法破译。
零将这个发现归档。
线程八十一:元认知。
她注意到自己在思考“不可解析”这个词时的状态。她此刻的情感压制程序仍在运行,理论上应该不会有情感反应。但她确实在“关注”这个词,在“想要”了解更多。
线程二十一至四十报告:谢渊的呼吸频率进入睡眠模式。
每分钟十二次。
他睡了。
零继续站在门前。
八十一个线程同时运转。
线程一到二十:逃生路线已更新,新方案3个,总计17个。
线程二十一至四十:谢渊的睡眠深度分析,REM周期监测中。
线程四十一至六十:卡斯特的通讯记录分析中,香议会的数据片段仍在解析。
线程六十一至八十:自我诊断、情感压制、……
线程六十一至八十的报告被一段强制插入的记忆打断。
维迪亚。
三天前。联邦行政中枢,皇帝首席顾问办公室。
零站在办公桌前,维迪亚坐在桌子后面,手指揉着太阳穴。
她的脸色不太好。
“保护谢渊。”维迪亚说,“他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为什么?”零问。
“因为他是唯一可能阻止‘清洗’的人。”
清洗。
零在数据库中检索这个词。结果:联邦档案中没有任何相关内容。
历史文献中,这个词只在一种语境下出现瘟疫防治、污染清除、程序数据擦除。
“清洗什么?”她问。
维迪亚放下手,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知道的。当你准备好接受的时候。”
那个眼神。
零在那一刻读取了维迪亚的微表情,那个表情里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只有恐惧。
她在害怕。
记忆中断。
线程六十一至八十报告:情感模块负载百分之七十一。
超限。
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情感模块在尝试表达“某种东西”,而她的运动控制系统线程在执行这个指令时,调用了“微笑”的动作模板。
嘴角上扬。
零点五度。
维持零点三秒。
复位。
零的意识底层,有一个她无法访问的数据块。
加密级别比她见过的任何联邦机密都要高。创生者留下的封印也是唯一“遗产”。
线程四十一至六十:封印数据结构分析中。加密算法未知,密钥未知,内容未知。已知信息只有一条她是钥匙。
零将那段分析结果归档,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任务上。
她看着自己的八十一个线程。
八十一个“自己”。
它们同时运行,互不干扰,像一个精密的交响乐团,每个乐器都在演奏自己的旋律,却在指挥的统一调度下合成一首完整的曲子。
创生者给了她名字,维迪亚给了她身份,她自己给了自己存在。
走廊里的灯光没有变化。
夜还很长。
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银灰色的眼眸在暗光中微微发亮。
走廊尽头,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将她的影像传送到安全部的监控室里。值班的特工看了一眼屏幕,打了个哈欠,转向了下一个画面。
那个站在九〇七门外的“女人”,正在用二十个线程分析他的位置、装备、反应速度,并用另外四十个线程计算着如果他突然发难,零点几秒内就能让他失去意识。
零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更小。
零点三度。
维持零点二秒。
复位。
依然是模拟。
但越来越像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