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谢渊没有走正门。
不是因为他预见到了什么,而是习惯每次公开演讲后,他都会从侧门离开,避开记者和那些试图“交流”的同僚。
这个习惯救过他很多次,但这一次,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
谢渊的步伐很快,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脚步声太整齐,太有压迫感,像两把尺子在敲击地面。
“谢渊院士。”
声音从身后三米处传来,语调礼貌但不自然,像排练过很多遍。
谢渊停下脚步。
两道身影从两侧包抄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西装。黑色。联邦安全部的制式着装,胸口那枚暗银色的鹰徽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正面那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眼神透出职业性的空洞,只在三种人脸上见过:高阶杀手、资深审讯员、以及见过太多人类黑暗面的心理医生。
安全部特工。
“会议辛苦了,我们奉命送您去休息。”正面那人说。
谢渊看着他。
“休息?”谢渊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在天枢星有住所。”
“这是监察长的安排。”特工顿了顿,似乎在等谢渊追问“哪个监察长”,但谢渊没有问。
特工自己补上,“联邦星髓稽查局,卡斯特监察长。”
谢渊沉默了两秒。
“如果不方便呢?”谢渊问。
两个特工同时向前迈了半步。不是威胁性的动作,是职业性的封锁逃跑路径。
“谢渊院士,请不要让我们为难。”正面那人说,语调依然礼貌,“只是‘请’您去招待所休息一晚,配合一些简单的问询。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谢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出口。距离四十米,直线,无障碍。
以他目前的身体素质骑士职业的被动强化,虽然只觉醒了不到三成他有把握在三秒内冲到门口。
但然后呢?联邦安全部的通缉令?学术生涯的终结?研究院被查封?
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
“带路。”他说。
黑色的悬浮车在联邦安全部招待所门前停下时,天枢星已经入夜。
谢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栋建筑十二层,灰白色外墙,窗户很小,间距很大,像监狱改装的酒店。
他知道这个地方。联邦安全部招待所,对外宣称是“接待外宾和联邦高级官员的指定住宿点”,但圈内人都知道它的真实用途:软禁。
那些“需要配合调查但尚未定罪”的人,被送到这里。
没有手铐,没有狱警,没有铁门但有监视器,有信号屏蔽器,有随时可以“客客气气”地把你按在地上的特工。
“请下车,谢渊院士。”
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天枢星的金属味和臭氧味。
谢渊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繁华都市的光污染遮蔽了大部分星光,只有几颗最亮的人造卫星在低轨道上移动,像一串缓慢爬行的萤火虫。
二十三世纪的跨星系广播,就是从这里发出的,从这个星系的某个角落,向整个银河宣告人类的存在。
那些信号现在传到了哪里?
那个“听”见信号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谢渊院士?”
特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渊收回视线,走进招待所。
房间在九楼。
九〇七。
推开门,是一间标准的套房:客厅、卧室、卫生间,家具简单但算不上简陋,甚至还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窗户。
窗外可以看到天枢星的夜景,繁华依旧。
只是窗户外面加了铁栏杆。
细密的、带传感器的防盗网看起来像装饰,实际上是禁锢。
谢渊走到窗前,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栏杆。
“请稍等,卡斯特监察长马上就到。”特工说完这句话,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锁芯咬合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谢渊没有坐。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都市。灯光明亮,星舰航道依然川流不息,全息广告在远处闪烁。
谢渊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新跑了一遍模型。数据没有错,算法没有漏洞,结论没有偏差。
97.3%,是他能给出的最精确的数字。
但维迪亚说过:“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他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理解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更多,而是因为有些人不希望别人知道真相。
门开了。
谢渊没有回头,通过窗户玻璃的反光,他看到一个身影走进房间。
四十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不算英俊,但很有存在感线条硬朗,眼神精明,嘴角微微上扬,像随时准备微笑,又像随时准备撕下伪装。
卡斯特。
联邦星髓稽查局监察长。
谢渊在模型里见过这个人的数据。
星髓稽查局,名义上是监管星髓开采、运输和销售的联邦机构,实际上是“香议会”的执行部门。而“香议会”,是模型中一个无法解析的变量。
谢渊转过身。
“谢渊院士,辛苦了。”卡斯特微笑着走进来,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抬头看向谢渊。
“不坐?”
“站着比较清醒。”谢渊说。
卡斯特笑了笑,没有勉强。
“谢渊院士,您知道97.3%这个数字会让星髓股价跌多少吗?”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讨论天气。
“不知道。”谢渊说,“我没有股价模型。”
“我可以告诉您。”卡斯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从下午演讲结束到现在,星髓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一。百分之十一,谢渊院士。联邦星髓产业的总市值,您知道是多少吗?”
“我没有统计过。”
“十二万亿联邦点。”卡斯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百分之十一,就是一点三二万亿。一个下午,蒸发。”
谢渊没有说话。
卡斯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和不满,只有审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在抛售星髓股票。”谢渊说。
卡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谢渊院士,我不是来跟您辩论的。”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语速放慢了,“我是来跟您聊聊,关于您的模型。也许……有些数据您没有考虑到。”
“比如?”
“比如星髓产量的真实情况。”
卡斯特站起来,走到窗边,和谢渊并排站着。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谢渊能感觉到那种刻意营造的气氛
“谢渊院士,您知道吗,星髓的产量其实没有您模型里显示的那么糟。”卡斯特说,“您用的数据,是联邦星髓数据库的原始数据。但您可能不知道,那些数据没有经过‘校正’。”
“校正?”
“是的。星髓开采过程中,有一部分产量会被重新注入矿脉,以维持地脊虫的生存环境。这部分‘回注量’在原始数据中被计为‘消耗’,但实际上,它是可回收的。”
卡斯特转过头,看着谢渊。
“如果您把回注量加回产量曲线,跌幅会从百分之六十下降到百分之十七。这是一个完全可控的数字。”
谢渊沉默了三秒。
他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监察长。”谢渊开口,声音平静,“你说星髓产量有百分之四十三的‘回注量’,我需要看到数据。”
“数据当然可以提供。”卡斯特微笑着,“但需要时间整理。而且……”
他顿了顿。
“谢渊院士,您知道提供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可以修正模型。”
“不。”卡斯特摇了摇头,“意味着您承认自己的模型有误。”
谢渊看着他。
卡斯特的笑容没有变:“谢渊院士,您是联邦最年轻的院士,前途无量。何必自毁前程?”
“我的职责是真相。”谢渊说,“不是前程。”
“真相有时比谎言更危险。”
卡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您知道吗,谢渊院士,联邦历史上曾经有过七位和您一样坚持‘真相’的学者。他们中有的人现在还在教书,但已经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有的人提前退休,定居在边远星区,再也没有发表过任何学术成果”
空气凝固了一瞬。
谢渊看着卡斯特的眼睛,读出了那个眼神里的警告。
“监察长。”谢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在威胁我?”
卡斯特笑了。
“不,谢渊院士,我在保护您。”
他拍了拍谢渊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像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好好休息,不要试图联系外界。明天上午,我会派人来接您,我们继续聊。”
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谢渊院士,您的数据备份了吗?”
谢渊没有回答。
卡斯特站了一秒,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
锁芯咬合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铁栏杆。
夜更深了。
都市的灯光依然明亮,但他知道,那些光很快就会熄灭。
走廊里。
卡斯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节奏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频率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门,进入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面墙的全息投影阵列。
“信号屏蔽已经开启。”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是卡斯特的助理,“房间隔音,防窃听,安全等级A+。”
卡斯特没有坐下。
他站在全息投影阵列前,抬手激活了通讯界面。
信号延迟零点三秒不是距离造成的延迟,是加密协议在堆叠。
全息投影亮起。
五道身影浮现在空气中,面容模糊,声线经过变调处理,分不清年龄、性别、甚至种族。
香议会。
“监察长,汇报情况。”第一个声音说,冷冷淡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渊已经被控制。”卡斯特说,“人在九〇七,信号屏蔽,无法联系外界。”
“他有没有备份数据?”
“不确定。但我估计,以谢渊的性格,他应该会在演讲前把数据备份到至少三个地方。研究院的服务器、个人终端、以及……维迪亚。”
全息投影沉默了一秒。
“维迪亚。”第二个声音响起,语调带着一丝玩味,“那个皇帝身边的女人。”
“她是谢渊的导师,也是他的学术引路人。”
卡斯特说,“我查过她的权限,她有联邦星髓数据库的最高访问密钥。谢渊用的数据,应该是她给的。”
“找到数据。”第三个声音说,冷漠而果断,“找到知情人。一个不留。”
卡斯特的手指微微收紧。
“监察长,有异议?”
“不。”卡斯特说,“我只是在确认知情人,包括维迪亚吗?”
全息投影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第一个声音说:
“维迪亚,我们另有安排。”
通讯中断。
全息投影熄灭。
卡斯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依然空荡。灯光惨白,脚步声回荡。
他看了一眼九〇七的方向。
门关着。
灯亮着。
窗前的铁栏杆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卡斯特收回视线,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女人。
皇帝的顾问。
碎镜计划的设计者。
香议会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