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会场的大门在谢渊身后合拢。
两千人的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谢渊没有停顿,步伐平稳地走过中央通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在穹顶下回荡。
两侧的坐席上,联邦科学院的老院士、各星区的首席顾问、军方代表、媒体观察员……每一张面孔都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
他没有去看任何一张脸。
讲台在正前方,全息投影阵列已经预热完毕,蓝色的淡光从地面升起,在他站定的瞬间自动校准到他的身高。
谢渊将数据板嵌入讲台的接口。
整个会场的灯光暗了下去。
全息投影在穹顶下展开。
“3027年,人类已横跨银河三大旋臂。”
谢渊的声音平静,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台下那两千名联邦精英不存在。
“但我的模型告诉我,这一切将在三百年内终结。”
全息投影的第一块面板亮起。
星髓产量曲线。
从3020年到3027年,战略储备释放量逐年递增,真实产量逐年递减,两根曲线的斜率在3024年交叉,之后便像脱缰的野马般冲向深渊。
“联邦星髓稽查局公布的供给曲线是平稳的。”
谢渊指向数据面板:“但这只是表象。真实的产量曲线在这里过去七年,跌幅超过60%。而支撑联邦经济运转的,是战略储备的持续释放。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战略储备将在十五年内耗尽。”
他顿了顿。
“这不是我算出来的。这是联邦星髓数据库里的原始数据,任何人只要有权限,都能看到。只是……没人去看。”
全场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因为信服,是因为震惊来得太快,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信息。
两千人的会场,连咳嗽声都没有。
谢渊没有给他们消化时间。
第二块面板亮起。
社会熵增曲线。
这是一个更为抽象的概念文明意识流建模的核心指标之一。
它将社会结构、资源分配、阶级流动性、公众信任度、文化凝聚力等数百个变量压缩成一条曲线。
曲线的走向,就是文明健康度的走向。
“社会熵增在过去五十年里持续加速。”谢渊的手在全息投影上划过,曲线在空间中旋转,露出背后的数据矩阵。
“资源集中度上升了214%,阶级流动性下降了67%,公众对联邦机构的信任度从83%跌至31%。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事实:联邦正在从内部崩塌,而星髓枯竭只是加速器,不是病因。”
第三块面板亮起的瞬间,会场里终于有了声音。
有人在抽气。
战争爆发概率。
97.3%。
不是局部冲突,不是边境摩擦,是全面战争,那种会把整个银河拖入火海的、文明级的战争。
“这是综合推演的结果。”谢渊的声音从头至尾没有变化,依然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星髓枯竭→资源争夺→阶级矛盾激化→社会熵增失控→战争。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误差不超过0.7%。”
他关掉了全息投影。
灯光重新亮起。
两千人的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炸开。
“荒谬!”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从坐席上站起来,声音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谢渊,你把星髓产量的短期波动和文明存亡挂钩?你的模型参数是怎么选的?样本周期是多少?你有没有考虑过外部变量?!”
“外部变量。”另一个声音从右侧方传来,是联邦军事学院的战略学教授,声音低沉而冷峻。
“你说战争概率97.3%,那触发战争的变量是什么?除了星髓,还有别的因素吗?你的模型有没有区分可控变量和非可控变量?”
“模型参数?”谢渊看向那位老院士,目光平静,“样本周期七百年,覆盖刚铎帝国崩溃到银河联邦建立的完整文明周期。外部变量我已经全部纳入推演,包括但不限于法则偏移、智械伦理冲突、跨星系移民潮、以及……”他顿了顿,“未被公开的星髓真实产量。”
“你这是危言耸听!”又一个人站了起来,是联邦经济发展署的代表,面色涨红,“你知道这个结论会对市场造成什么冲击吗?!”
“我的职责是真相。”
谢渊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不是维稳,不是安抚市场,不是保护任何人的利益。”
他抬起手,全息投影重新亮起,但这次不是数据图表,而是一行字。
“概率不是命运。”他说,“但命运只是小概率事件的总和。”
全场又静了一瞬。
然后,张明远站了起来。
联邦文明发展署署长的位置在第一排,谢渊不用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在休息室里的温和与试探,而是一种被公开打脸之后的僵硬。
“谢渊院士。”
张明远的声音很稳,稳得不自然。
“你这是在动摇联邦根基。”
“真相不会动摇根基。”谢渊直视着他的眼睛,“谎言才会。”
四目相对。
这一次,张明远没有让步。
“你提供的数据来源是联邦星髓数据库,这一点你承认吗?”
“承认。”
“联邦星髓数据库的数据,是经过联邦星髓稽查局审核的。你的意思是,稽查局在造假?”
谢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张明远在把他往“指控联邦机构造假”的方向引不是因为他否认这个事实,而是因为一旦他说出“稽查局造假”,舆论焦点就会从“97.3%”转移到了“谢渊指控联邦机构”,接下来的讨论就不再是文明存亡,而是政治斗争。
他说:“我的结论基于数据推演。数据是否造假,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完美规避。
张明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谢渊没有继续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
两千张面孔,有人惊恐,有人愤怒,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查看星髓股票的价格。
记者席位上,十几台全息记录仪已经启动,信息流正以光速传遍整个联邦。
而在这些面孔中,有一个人的存在感格外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兜帽。
灰色。
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板。
谢渊的目光只在那个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便移开了。
他没有认出那个人是谁,只是本能地觉得那道身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不是因为穿着,而是因为……姿态。
全场的反应是惊恐、愤怒、茫然,所有人都在“反应”。
只有那个人,在“记录”。
谢渊没有时间多想。
提问环节已经开始了。
“谢渊院士,你的模型里有没有考虑过星髓替代能源的可能性?”
“考虑过。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已知物质可以替代星髓的预知催化功能。”
“那你是不是在说,人类必死无疑?”
“我在说,如果我们不改变现状,人类必死无疑。”
“改变什么?”
“改变一切。”
一个又一个问题抛过来,谢渊有条不紊地回应。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语速始终稳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但在某个瞬间,他的余光又捕捉到了那道灰色的身影。
兜帽动了。
那个人抬起了头。
谢渊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但谢渊认出了那个姿态揉太阳穴。
左手。
揉太阳穴。
动作很轻,很克制,像在忍耐某种持续的钝痛。
谢渊心中一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话筒里传来的,是从他的记忆里浮现的。
“每次有人大声讨论‘文明命运’,我的头就会痛。”
是今天上午,通讯画面里,维迪亚揉着太阳穴说的那句话。
谢渊将视线收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手势如此敏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个手势的瞬间联想到维迪亚。
他只是感觉到一种隐约的、说不清的不协调维迪亚此刻应该在她的办公室里,隔着两百三十公里通过全息投影观看这场演讲。
但那个揉太阳穴的人,是在现场。
巧合?
观众席。
谢渊的演讲继续,但有一部分注意力已经分流到那个角落里。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人,而是通过会场的全息监控阵列他入侵了安保系统,用了不到三秒将那个方向的画面放大。
模糊。
监控的精度不够,只能看清轮廓。谢渊放弃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演讲上。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的模型不是预言。预言是确定的,而概率是开放的。97.3%只是当前趋势的推演结果,不是不可更改的命运。但如果我们继续假装一切正常,继续用谎言掩盖真相,继续把资源浪费在维稳和镇压上”
他顿了顿。
“那97.3%就会变成100%。”
鞠躬。
掌声。
稀疏。
谢渊没有等掌声结束,便转身离开了讲台。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没有一丝慌乱。
但在走下台阶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让他说完。说完,我们‘请’他聊聊。”
声音很低,被掌声和议论声掩盖,但谢渊的听觉经过骑士职业的强化哪怕只是半吊子的觉醒状态也足以捕捉到那句话。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监察长卡斯特。
联邦星髓稽查局。
贵宾席。
卡斯特坐在第一排的右侧,身旁是他的助理。
谢渊走下讲台的时候,卡斯特没有鼓掌,也没有愤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年轻的院士从自己面前走过。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
“星髓股价已经开始跌了。”助理低声说,语气急促。
卡斯特没有回应。
“监察长,要不要公关部……”
“我说了,让他说完。”
卡斯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助理的耳朵里。
“说完,我们再‘请’他聊聊。”
助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坐直了身体。
卡斯特的目光追着谢渊的背影,直到那个年轻的院士消失在侧门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了自己的数据板。
星髓股价的实时曲线正在跳水。
断崖。
和谢渊展示的那根曲线,一模一样。
卡斯特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数据板。
观众席。
角落里。
兜帽。
灰袍。
伪装成陌生人的维迪亚·穹·陈将记录板收进衣袍的暗袋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头痛。
是真实的、生理性的、从太阳穴深处向整个颅腔扩散的钝痛。它从谢渊说出“97.3%”的瞬间开始,随着演讲的推进逐渐加剧,到现在已经达到了让她视线模糊的程度。
维迪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中默默计数。
三秒后,疼痛减弱了一个量级。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记录板屏幕上,她刚才记下的不是谢渊演讲的内容,而是一串数字。
她的感知阈值。
维迪亚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划过,调出了另一份记录。
那是过去三个月里,她记录下来的所有感知数据每一次头痛出现的时间、强度、持续时间,以及与之对应的“事件”。
谢渊在学术会议上发布推演结论。
某星区的矿工暴动新闻在全联邦播报。
联邦议会对星髓供给法案的辩论直播。
智械权利组织的游行。
每一件“事”,都对应着一次“痛”。
宇宙在衡量我们。
她想起了这句话。
不是她发明的,是她血脉里自带的感知。每当文明命运被“大声讨论”的时候,每当人类社会的能量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种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频率。
三十七小时一次。
今天是三十五小时一次。
间隔在缩短。
维迪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再次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个频率上。
这一次,她不只是被动地接收。
她是主动地去“听”。
阈值在升高。
“观测者……在听。”
她低声吐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睁开眼,翻开记录板的新一页,开始画图。
线条从记录板的中央开始,向外扩散一条曲线绕成一个圆,圆内分裂成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直立的人形,一个机械结构,一个扭曲的共生形态,一个半透明的海洋生物,还有一个……
空的。
第五个区域,是空的。
五个区域围绕着中央的一面镜子。
破碎的镜子。
维迪亚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空白的区域里写下了两个字:
牺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
谢渊的演讲结束了。
掌声稀疏。
维迪亚站起身,帽檐压得很低,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双腿在发软。
头还在痛。
频率还在加剧。
她在心中默念:
走了。不能让卡斯特的人发现我在这儿。
穿过侧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讲台一眼。
谢渊已经不在了。
但全息投影的最后一幅画面还悬浮在空气中:
97.3%。
维迪亚收回视线,低下头,步入走廊的阴影中。
她的记录板上,那个符号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五族环绕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