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7年,人类已横跨银河三大旋臂。
但我算出来的,是末日倒计时。
谢渊·洛卡站在休息室的落地窗前,望着天枢星外环轨道上川流不息的星舰航道,那些光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无垠的黑暗中涌动。
这是人类文明的黄金时代横跨三大旋臂,统治上千星系,联邦的旗帜从猎户臂一直插到英仙臂的边缘。
可他的掌心屏幕里,那根曲线在坠落。
断崖式坠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板,指尖划过全息投影的边缘,将那根代表星髓产量的曲线放大。
3024年的产量还在峰值,3025年骤降12%,3026年再降23%,而3027年的第一季度数据刚刚入库,跌幅已经达到37%。
这不是自然的资源衰竭曲线。
这是有人在不断加速地抽干银河的命脉。
“谢渊院士,您已经确认第七遍了。”
助理林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却不敢贸然走进来,她的导师此刻的状态显然不适合被打扰。
谢渊没有回头。
“第七遍确认和第一遍确认的结果一样。97.3%,标准差0.7%。”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学公理。
林琳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才走进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另一杯双手递到谢渊面前。谢渊接过咖啡,却没喝,只是把它放在窗台上。
“林琳,”他突然开口,“你相信概率吗?”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说,”谢渊转过头来,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的模型告诉你,你有97.3%的概率会死,你会相信它吗?”
林琳的脸色白了白。
谢渊却没有等她的回答,重新将视线转到窗外:“下午的演讲,张明远会来找我。你帮我挡一下,说我在准备。”
“可副院长刚才已经……”
“告诉他。”谢渊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我需要时间确认数据。”
林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休息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
谢渊重新抬起数据板,将那根曲线再次拉回原点。
从3020年开始,联邦星髓稽查局的公开数据显示供给稳定,甚至还有小幅增长。
但他在联邦星髓数据库的底层用维迪亚给的权限找到了真实数据。
供给稳定?不。
供给稳定的唯一原因,是联邦在持续释放战略储备。
而战略储备的消耗曲线和星髓产量断崖曲线的斜率几乎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邦高层早就知道星髓在枯竭。他们只是选择了隐瞒。
谢渊的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单调而机械。
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三件事:建模、推演、寻找漏洞。
文明意识流建模系统在他脑中高速运转,将星髓产量、社会熵增曲线、战争爆发概率、资源分配系数……所有变量都塞进那个庞大的逻辑框架里。
模型跑了七遍。
七遍的结果都一样。
三百年内,文明崩溃概率97.3%。
他闭上眼。
然后看见了母亲的脸。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3007年。他八岁。
天枢星中心医院,无菌隔离舱的玻璃墙后面,母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和传感器。
她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那是星髓辐射病的晚期症状,在灼星荒漠星的矿场工作二十年,没有得到足够的医疗保障,等到联邦医疗体系的筛查终于轮到她那批矿工时,已经太晚了。
“谢渊,过来。”
母亲的声音通过隔离舱的扬声器传出来,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
八岁的谢渊站在玻璃墙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那个正在被疾病吞噬的女人。
“妈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八岁孩子不该有的颤抖,“模型说你有97.3%的概率会好起来。我算过了,数据很准的,你一定会……”
“谢渊。”
母亲打断了他。
“有些事,算不出来的。”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她被送进了抢救室。
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
谢渊后来查过当天的诊断数据、治疗方案、护理记录……每一份文件他都查了。
他想弄明白,那2.7%到底错在哪里。
是模型参数不够精确?是样本数据不够全面?还是他计算概率时使用的算法有漏洞?
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他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当年模型更精确,母亲就不会死。所以从今往后,他的模型必须精确到无可挑剔。
谢渊睁开眼。
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这是每次回忆母亲之死的生理反应,他已经习惯了。
他抬手擦掉汗珠,将数据板锁屏,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枢星的都市在他脚下展开。
这座联邦核心世界的首府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金属和玻璃的光泽。悬浮车流在高楼大厦之间穿梭,全息广告牌在街道上空投影出绚丽的图案,远处的联邦议会大厦穹顶反射着恒星的光芒。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繁华,那么……虚假。
只有他知道,这台机器的燃料马上就要耗尽了。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渊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脚步声的节奏沉稳、刻意、带着官僚特有的虚伪从容。
“谢渊院士。”
张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温和得恰到好处,像精心排练过的舞台剧台词。
“副院长。”谢渊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联邦文明发展署的副署长一个在官僚系统里摸爬滚打三十年、把政治嗅觉磨练得比任何建模算法都敏锐的中年男人。
“还在准备下午的演讲?”张明远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那杯咖啡,林琳放下的那杯然后落回到谢渊脸上,“听林助理说,你一上午都在确认数据?”
“我的习惯。”
“严谨,很好。”
张明远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中带着某种目的性。
“我记得你导师维迪亚也是这样,每次演讲前都要把数据确认三遍以上。你们师徒俩这一点很像。”
谢渊没有接话。他知道张明远不是来闲聊的。
果然,沉默了三秒之后,张明远开口:“谢渊院士,作为联邦文明发展署的代表,我……有点担忧你下午演讲的内容。”
“我的演讲内容已经提前三天提交给组委会了。”
“是的,我看了。”张明远的笑容没变,但语速放慢了,“97.3%的崩溃概率,星髓产量的真实曲线,社会熵增的推演……很……震撼。”
“是事实。”
“没人否认这是事实。”张明远站起身,走到谢渊身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视线投向同一片繁华的都市。
“但事实不一定要在论坛上说,对吧?你可以写成内部报告,提交给联邦科学院;你可以发加密邮件给联邦安全委员会;甚至可以开一场不公开的学术研讨会……有很多方式可以分享你的发现,不一定要在317届文明发展论坛上,面向全联邦直播。”
“我的模型不会错。”谢渊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明远,“错的是不敢面对的人。”
张明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谢渊院士,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97.3%的崩溃概率,一旦公开,星髓股价会暴跌,社会恐慌会爆发,联邦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会被你一根曲线砸碎。你确定你要这么做?”
“我的职责是真相。”
“不是交易?”
张明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讽刺的意味。
谢渊沉默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调整’结论,研究院明年的经费就不会被砍?”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一个二十四岁的院士,前途无量,何必……”
“副院长。”
谢渊打断了他。
“我的母亲死在星髓矿工的岗位上,因为她工作的矿场没有足够的医疗资源,因为联邦把经费都花在了造星舰和维稳上。而她死的那天,联邦公开的星髓产量数据是‘历史新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所以,我的结论不会改。”
张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或许是敬佩。
“好吧。”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祝你演讲顺利,院士先生。”
门关上的瞬间,休息室再次陷入沉默。
谢渊站了几秒,转身走向数据板,准备做第八次验证。
但手指刚碰到屏幕边缘,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响起是他的加密通讯频道。
他按下了接听键。
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维迪亚·穹·陈的面孔浮现在数据板上方。
她的影像有些许延迟,信号从天枢星的另一侧传过来联邦皇帝首席顾问的办公室,距离这里两百三十公里。
“准备好了吗?”维迪亚问。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模型不会错。”谢渊说,“错的是不敢面对的人。”
维迪亚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谢渊捕捉到了。
他注意到维迪亚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忍耐某种不适。
“您不舒服?”他问。
“每次有人大声讨论‘文明命运’,我的头就会痛。”
维迪亚放下手,表情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这是血脉的记忆。”
血脉的记忆。
谢渊没有追问。维迪亚身上有很多秘密,比如她为什么能预判联邦的政治走向,比如她为什么对“静默”这个话题异常敏感,再比如……她为什么会拥有联邦星髓数据库的最高权限。
但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
“维迪亚女士,关于星髓枯竭的真正原因,您还有多少没告诉我?”
维迪亚的影像闪了一下,是信号干扰。
“等你讲完下午的演讲,我会告诉你一些事。”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身份是‘文明意识流建模研究院院士’,而我需要你变成另一个身份之后,才能告诉你真相。”
通讯中断了。
全息投影消散,数据板的屏幕暗了下去。
谢渊盯着空荡荡的空气站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他走到数据板前,点开了联邦研究院的档案库。
不是星髓数据库。
是跨星系广播日志。
这是人类文明在23-24世纪进行的一项宏大工程向银河系广播人类的存在、文化、科技和文明成就。当时的人类以为这是在寻找外星智慧生命,是在向宇宙宣告自己的存在。
但谢渊在那些广播日志的底层,发现了一些东西。
背景噪声。
每一段广播日志的末尾,都有一段无法解析的“背景噪声”。
它的波形不像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也不像设备故障产生的杂波。它的波形……
像心跳。
周期很规律,三十七小时一次。
谢渊将波形放大,分析了它的频率、幅度、调制方式……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某种东西……在“听”。
在听人类的声音,在听文明的喧哗。
“观测者。”谢渊无意识地吐出这个词。
他不知道这个词从哪来的,他自己的模型在反复推演中捕捉到的某种“必然存在”的变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人类在23世纪的广播,已经被某个东西接收到了。
而那个东西,现在正在“听”着这个文明的一举一动。
谢渊关掉档案库,将数据板收进怀里。
他走到窗前,最后一次俯瞰天枢星。
都市依然繁华,星舰航道依然川流不息,联邦议会大厦的穹顶依然闪耀。
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光芒已经开始暗淡了。
不是因为能源枯竭。
是因为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
休息室的门在他身后打开。林琳探进半个身子,面色紧张:“院士,时间到了。”
谢渊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出房门,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像一个面对必然失败的棋局却依然要落下最后一子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