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专案组抵达成都后，经侦和刑侦同步展开调查。经侦负责查资金流向，刑侦负责摸永通公司的人员结构和社会关系。
永通公司的苏永城坐在审讯室里，两只手铐在桌面上，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琢磨着如何解释他向密祥公司提供的尸体的来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钱是我转的。遗体从殡仪馆直接拉出来，不需要合同——签合同等于留把柄。我给他们按具结算，现款现结，不入账。”
审讯员问他遗体来源合法么？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生意：“大部分是无人认领的，家属不要的，还有一部分是家属签了委托书让殡仪馆处理的。这些遗体本来就要火化，我只不过是在火化之前，让它们多走了一道工序。”
审讯员没有急着反驳他。坐在苏永城对面的是经侦大队的董凯承，旁边负责记录的是法制专员郝乃翁。董凯承听完苏永城那套“无人认领”的说辞，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叠殡仪馆台账复印件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你说无人认领。那这一具呢。”他把台账复印件转过来，推到苏永城面前。董凯承个头不大，瘦得像根竹竿，但苏永城没敢再看他的眼睛。
那页纸上用荧光笔标着一行记录——逝者姓名、接收日期、火化日期。
苏永城低头看了一眼。“记不清了。这么多遗体，我不可能每一具都记得。”
“这一具。”他指着另一行记录，“家属说女儿去世的时候在殡仪馆办过手续，遗体也确认过，火化证明都拿到了。5天后，公安人员在海安市平顺路一辆冷藏车里发现了他女儿的遗骨。”
他把两页纸并排放在桌上。“殡仪馆的火化记录是假的。遗体根本没有进火化炉，而是上了你的冷链车。”
沉默。
“那具我有印象。”他嘴角慢慢往上牵，牵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说，“下面人专门跟我提过。才二十岁，骨头价值高。难得的好货。”
………
“家属签了委托书是假的，遗体捐献登记表也是假的。”董凯承说完，只是看着他。
“四家殡仪馆，我都持股。”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遗体从殡仪馆直接拉出来。死人么，烧了多浪费。我这反手一倒，都是钱。”
他抬起头，带着挑衅，看着董凯承：“反正我最后也不过是罚点钱。”
董凯承把桌上的文件收拢，码整齐，然后往苏永城面前推了推。
“这些材料，我会全部移交给检察院。”他说，“刑法第三百零二条，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三千多具，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苏永城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
…….
密祥公司的技术宣传册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生物骨制备技术，自主研发，国内领先。”吴有为翻过很多遍，每次看到“自主研发”四个字都觉得扎眼——一个靠伪造捐献登记表、勾结殡仪馆偷尸体的公司，技术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在密祥实验室技术员徐广明嘴里。
他坐在审讯室里，嘴唇干得起皮，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密祥的技术不是自己研发的，是买来的。”
2010年左右，殷神强从同行那里得到几份实验数据，顺着来路摸到江南市医学院解剖实验室。实验室负责人叫霍柏文，有个学生叫戚佳良，花了一两年时间积累了几百组原始数据。这期间尸体和耗材的费用，是海安一个叫李志强的商人出的。李志强的条件是他和霍柏文共享数据成果，但戚佳良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在替导师做课题，不知道每一份捐献登记表背后都有人在出钱。
后来李志强通过霍柏文拿到了戚佳良的全部实验数据，转手打包卖给密祥。密祥以此为基础申请专利，对外宣称“自主研发”。戚佳良被导师通知：他的研究成果从一开始就被预定了，他不能以此申请专利，不能发表论文，更不能向任何单位或个人转让技术。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吴有为问。
徐广明低头搓着手指：“我在实验室干了很久，那些数据刚拿进来的时候，文件名还没改，就写着‘江南市医学院解剖教研室’，还有戚佳良的名字。我当时问过殷总，他说是买的。后来这些文件全部被改成了公司内部编号，戚佳良的名字被删了。”
技术总监魏亚勤的供述更详细。
“我跟殷神强提过，把戚佳良招进来。数据是他做的，人来了，成果自然归公司。而且他要是来了，工艺优化至少少走两年弯路。”
“殷神强没同意。”他低下头，“戚佳良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他本人……确实没什么用了。”
吴有为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份补充材料。
戚佳良，原江南市医学院学生，霍柏文指导。毕业后未进入医疗或科研行业。现于江南市城东经营一家菜鸟驿站。
4.10专案至此，证据链完整闭合。
专案组查实：2017年至2021年间，密祥生物技术有限公司从两个渠道非法采购尸体。
一．圆森医学院实验员花杨本以科研为名，从圆森市本地的3家殡仪馆购买450余具遗体，其中300具直接贩卖给密祥生物材料有限公司。
二．苏永城通过持股四家殡仪馆，建立了一条从殡仪馆到加工车间的完整黑色产业链，向密祥生物提供非法尸体3000具。海安市公安局扣押、冻结涉案资金1亿余元；冻结保险、基金等其他资产价值6000余万元；冻结查封的实物资产房产16处、汽车29辆。刑侦部门在云南、重庆、贵州、四川四地同时收网，抓获犯罪嫌疑人75名，查获尚未处理的遗体骨骼原料18吨。生物骨植入性材料共34077个。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非法经营案。这是一条从殡仪馆到手术台的黑链，是一场持续四年的、对死者尊严的系统性践踏。而那些被冒签了名字的家属，那些被植入了来路不明骨骼的患者，那些在火化炉前鞠躬送别却不知道亲人遗体早已被运走的丧属——他们是这个案子里最沉默、也最无辜的受害者。
专案组将全部证据材料移送检察院。等待殷神强、苏永城、花杨本的，是法律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