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时隔三年，翠岭又将举办滑翔伞定点国际公开赛。赛前一周，又是热闹非凡。峡谷两岸挂满了各国的旗帜，起飞场上伞翼起落，像一群彩色的鸟。
木屋里，赵商女正蹲在鸟机旁边，手里握着螺丝刀，对着覆羽铰链的测试样机皱眉头。
自适应系统的核心难题是响应速度——覆羽在湍流中需要快速感知气流变化、快速松开铰链、快速重新锁止，整个过程必须在气流还没对机翼造成实质性冲击之前完成。
铰链总控单元的预判算法已经更新到第五版，能在低湍流条件下稳定控制铰链的开合节拍，但几天前试飞时，鸟机遭遇了一股突发的峡谷风切变，铰链来不及松开，一片覆羽在根部被撕开，连着铰链一起甩了出去。
她分析了好几天才发现，问题不在铰链本身，而在压电薄膜的瞬时功率输出跟不上——湍流来得太猛，发电量瞬间飙升，但能量管理电路来不及把电流平稳地输送给铰链模块，导致铰链在关键时刻响应延迟。
她重新设计电容缓冲阵列，同时重新标定铰链的机械松紧度。
今天将迎来最新一轮的测试，也是翠岭滑翔伞比赛前最后一轮测试。因为接下来的比赛进程中，整个翠岭将是鸟机的禁飞区。
前两天孟丽春已经接受了跳滑翔伞的基础培训。今天俱乐部休息，付云通带孟丽春走到起飞场边上。她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前面的学习训练内容都忘了。“云哥，我不行——”他安静地看着她。她闭上眼睛，站了很久。再睁开时，她弯腰扣紧了安全带。
伞翼张开的一瞬间，她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风托了起来。峡谷在她脚下展开，翠绿的崖壁、蜿蜒的溪流、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她从没有从这个高度看过世界了。她开始大喊，喊邵志刚的名字，喊那些年被扇过的巴掌，喊带孩子的委屈，喊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弯腰捡起的那颗烂白菜。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又拼回来。
孟丽春在空中喊完，听到崖上赵商女的喊声：
“赵玉恒——你快要当爷爷啦——”
她喊完，站在那里，风吹起衣摆，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放在上面。峡谷两岸的旗帜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等降落伞平稳落地，孟丽春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付云通对她说，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她回了一声：嗯。
付云通和孟丽春回木屋后，他们三个人一起扛着鸟机去峡谷。夏天的崖底，热风从峡谷深处涌上来，有力托举着鸟机直上百米高空。
鸟机顺利起飞后，他们也缓慢地向降落地点前进。因为降落地点越平坦开阔，鸟机下降着陆时遇到的湍流就越平缓。
这时，赵商女听见身后有人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她的名字。
“赵。”
赵商女一回头，愣了一愣。提尔森·伯格伦！
他站在几步之外，浅金色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弯着，脸上带着一种老友重逢的笑意。三年不见，他的身板还是笔直。外貌几乎没有变化。
“提尔森。”赵商女一边关注着鸟机的飞行状态，一边扭个头，和他寒暄两句，“你又提前来踩点了？”
“嗯。”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Zhao….. Three years. I wanted to see you — see how you’re doing.” （赵，三年过去了，我想看看你现在整得咋样了？）
“很好。”赵商女说，“真高兴，三年后还能遇到你。”
付云通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工具箱，没说话。孟丽春也站在身旁，背着背包，手里拎着3个水壶。
提尔森点点头。
“How time flies!”（时间过得真快。）提尔森看了看孟丽春，目光又落回付云通身上，“he is your husband ？”
赵商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付云通，嘴角勾了勾，“Is he handsome ? hahaha….no……. he’s my best friend。”（帅么？哈哈哈……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付云通没说话，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孟丽春看了看赵商女，心中了然，她怀的就是陈警官的孩子。
提尔森笑了："You can get ready to be a good wife and a good mother now." (你现在可以准备当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了。)
赵商女听出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接话，只是手指在摇杆上轻轻拨了一下。
提尔森眯起眼睛，仰头看。
空中那架灰白色的鸟机从峡谷方向飞来，开始只是一个点，高度一百，速度不快，姿态很稳。接着开始转弯，赵商女拇指微动，调整了进近角度。
鸟机接到降落指令，调整姿态，机翼微微后掠，对准了降落航线。
离地三十米，气流开始乱——峡谷口的风向来如此，下午尤其难缠。
离地十五米。机身突然一晃，右侧机翼被一股上升气流猛地托起。
提尔森眉头一紧。
赵商女的拇指在遥控器上飞快地拨了几下，机翼前缘的一排微型翼片同时展开，像鸟类的覆羽一样，在毫秒级的时间内改变了翼面的弧度和开缝。
这是她这2年的心血——覆羽自适应系统。
鸟机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在风中调整姿态的鹰，然后稳稳地落在草地上，滑行了不到两米便停住。没有翻滚，没有失速，没有任何多余的颠簸。
提尔森睁大了眼睛，沉默了片刻。
“Perfect！” （完美！）
赵商女把遥控器放下，仰起头挑眉望着他：“Compared to three years ago, how do I stack up?”（ 比起三年前，怎么样？）
提尔森没有马上回答。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机翼前缘那排微型翼片，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感觉到里面弹簧的阻力。然后他站起来，问了一句：
“How does it choose its route? Is it pre-programmed based on weather parameters? Or does it just fly freely?”（“它是怎么选择路线的？是根据天气参数预定的路线飞的？还是随意地飞？”）
赵商女反问：“Same as when you guys go paragliding. Do you wing it, or stick to a set flight path?”（ 和你们跳滑翔伞一样。你们是随意的跳，还是根据预定路线跳？）
提尔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滑翔伞当然有预定路线——老飞行员带飞之前，会根据地势、风向、当天的气象条件规划好航线。但遇到风切变、乱流、突发气流，必须在毫秒级的时间内临机应变。
答案是：预定路线，加上实时调整。
那她的鸟机也一样。
随后提尔森建议他们一起去旁边的酒吧喝一杯饮料。赵商女说，还是回我们的小木屋营地吧。提尔森就帮忙把鸟机一起抬回去。
坐在营地前的草坪上，看着缓缓下沉的太阳，提尔森扭头对赵商女认真地说：
“Zhao, you're already on the right path to achieving your dream.”
(赵，你正走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
“Dream? What's my dream anyway?”赵商女有点戏谑地看着他。(理想？我的理想是什么？)
“shatter the myth of gravity”他看着她。(打破地心引力的神话。)
赵商女心中一惊，眼角的余光微微扫了一下提尔森：居然有人看穿了她的野心。
她回想起来。6年前，航空学院的教室里，她站在讲台前，对班里的同学说：“所有人都相信苹果会落地，是因为有地心引力——这是牛顿说的。飞鸟从来没听过牛顿的理论，但它们千万年前就翱翔在天空了。”
底下没有回应。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
她太孤独了。不是因为她的理论太高深，而是因为她的同学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理论——他们只在乎父母手里的人脉和岗位。龙的儿子继续吞云吐雾，凤的女儿继续凤鸣九州，老鼠的儿子有个洞打打就不错了。
没有人想打破什么…….
赵商女坐在地垫上，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裙子的布料，感觉到里面有小小的生命在动。孟丽春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付云通坐在对面，提尔森坐在不远处望着远方……..
最后一顶滑翔伞飞起来了。在风中袅袅起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