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柯、陈比南和其余两个刑侦人员来到邱峒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商务车停在密祥公司门口,吴有为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
“有新发现。”吴有为没寒暄, “永通之外,还有第二个供应商,圆森医学院,花杨本。”
“花杨本?个人?”刘柯问。
花杨本是圆森医学院人体解剖学教研室实验员,曾参与撰写解剖学相关学术文章。2017年至2021年期间,他以科研为幌子,累计从圆森市殡仪馆购买450余具尸体,将其中300具直接贩卖给密祥生物材料有限公司。甚至允许密祥在学校科教楼的一间告别厅安装肢解工具,还纠集多人以每具尸体1600元的报酬,肢解尸体共计300余具。无人认领的无主遗体、死者生前明确同意捐献且家属无异议的遗体,殡仪馆可以按程序移交医学院用于教学科研,不需要额外付费。但是,花杨本购买的遗体并非无主遗体或经家属同意捐献的遗体,而是殡仪馆违规流出的非正常来源遗体。
陈比南站在窗边,忽然侧了一下身。窗帘没拉严实,一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他看见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盖上的热气在阳光下微微扭曲。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刘柯,”他说,“那辆车,咱们来的时候就在。”
“证据已经在手,今天就撤。”刘柯挥手。
荒凉的建设路东段,红灯。
“后胎爆了。”开车的宋海洋说,他把车停靠路边。
刘柯下车看了一眼,轮胎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不是扎的,是割的。他立刻抬头扫视四周。
远处巷口,一个光头出现了,正靠在墙上抽烟,朝这边笑。
他转身看着高铁站的方向。500米,两个红绿灯。如果现在上车换胎,至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光头叫来二十个人。
“下车,步行进站。公文包抱好。”刘柯把枪套拍了一下,“他们要是敢在路上动,就开枪。”
此处离高铁站不足500米。七个人贴着墙根快步走着。刘柯走在最前头,陈比南跟在他右后方,黄致晖断后,宋海洋夹在中间,把吴有为、石进发、蔡泓守三个经侦护在核心。公文包被吴有为抱在怀里,拉链朝上,手指扣在提手上,一刻都没松过。
巷口出现几个生面孔,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电线杆旁边打电话,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陈比南也看见了。“有人。”他低声说。
“知道。”刘柯没回头,“走快点。”
七个人加快了脚步。前面再拐一个弯,就到高铁站了。
远处传来音乐声。欢快的,电子合成的,是洒水车那种老掉牙的曲子——《世上只有妈妈好》。声音从街尾飘过来,越来越近。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来,车顶的警示灯一闪一闪,车身上印着“邱峒环卫”四个字,字迹模糊,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陈比南没在意。洒水车他们见多了,每天早晨都在这一带转。
洒水车开到他们旁边的时候,音乐还在放。
然后水就过来了。
不是洒水车那种扇形的、均匀的喷雾。是从车底两侧的喷嘴里同时喷出来的,两股水柱,又粗又急,不是洒水,是冲。水柱砸在七个人身上,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的、带着刺鼻恶臭的液体。粪便混着污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
吴有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公文包抱进怀里,转过身,用后背挡住水柱。石进发慢了半秒,被水柱冲了个正着,整张脸都是黑的,嘴巴里进了东西,弯着腰干呕。蔡泓守蹲下去,缩在墙角,公文包夹在两腿之间,双手死死按住。
黄致晖站在最外面,水柱砸在他胸口,黑色的液体溅了一脸。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去摸腰间的枪套。手指扣在搭扣上——但是打不开。搭扣被黏稠的液体糊死了,怎么按都按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套上沾满了黑绿色的糊状物,顺着皮革的纹路往下淌。宋海洋也在摸自己的枪套,一样,打不开。
所有人的枪套都打不开了。
洒水车没有停。音乐还在放,水还在喷。司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洒水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水柱慢慢变小,变细,最后断了。音乐也远了。
七个人站在路边,浑身湿透,散发着恶臭。黑色的液体从裤腿往下滴,在人行道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路过的行人捂着鼻子绕开,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被黄致晖瞪了一眼,缩着脖子走了。
蔡泓守蹲在墙角,公文包还夹在两腿之间,不敢松手。石进发还在干呕,手撑着墙,指节发白。吴有为的眼镜片上全是黑点,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发现根本擦不干净。
陈比南站在最边上。他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东西,没有表情,只是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蹭。
光头从巷口走出来。黑色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他手里没拿东西,两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势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他走到七个人面前,在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笑了。
“哟,几位这是怎么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笑意,“碰上洒水车了?”
没有人回答。
光头的笑容收了收,又放出来。他看着陈比南。
“兄弟,我叫你别去了。”他说,“看你长得挺精神,别让老子为难。”
陈比南没看他。他在看光头身后的巷口——那里又多了几个人,有的拿棒球棍,有的拿钢管。他在数人头。八个。可能是九个。
刘柯往前迈了半步,把吴有为挡在身后。
“让开。”他说,声音不大,“影响公安执法,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光头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摊了摊手,像是很无奈。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他说,“你小子试试从这里走出去。”
没有人动。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烂菜叶和塑料袋。七个人浑身湿透,散发着恶臭,站在路边的水渍里。公文包被护在中间,枪套被糊死了,打不开。
刘柯偏了一下头,对身边的黄致晖说:“你们走。我和比南殿后。”
黄致晖没有犹豫。他转身,一手护着吴有为的肩膀,一手推着蔡泓守的后背,把他们往巷子深处推。宋海洋跟在他们后面,侧着身,眼睛一直盯着光头那边。石进发还在干呕,被蔡泓守拽着胳膊拉走了。
光头看着那四个人离开,想要跟过去,陈比男和刘柯拦在了他前面。
“让开,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光头说,“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钢管抡过来的时候,陈比南往旁边闪了一下。
钢管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着风声,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闷响一声。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个人已经冲上来了,棒球棍横着扫过来,砸在他腰侧。那一瞬间,他感觉身体里的空气都被挤出去了。他听不见刘柯在喊什么,听不清楚。眼前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全是灰。
他抬头,看见光头站在他面前,钢管举过头顶。
陈比南的左脚刚好踩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猛然间一个踉跄,往前冲出去。钢管没有砸中他——钢管砸进了柳树的树干里,卡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陈比南两眼发红。左手抓住钢管,右手一拳砸在光头的鼻梁上。他感觉到指节陷进软肉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光头惨叫一声,松开钢管,往后退,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间往外涌。
钢管到了陈比南手里。比他预想的要重,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不是一直叫老子收着点么?”陈比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鞭炮猛烈炸响,“老子今天不收了……..老子五岁就会用剑捅人了。今天就拿你们开涮。”
陈比南刚想去追光头,却看见刘柯已经被两个人压在地上。刘柯趴着,一个人掐着他的后颈,另一个人的脚踩在他手腕上。刘柯的脸贴着地面。
陈比南冲过去。钢管朝骑在刘柯背上那人的肩膀抡过去。那人从刘柯身上滚下来,痛得蜷成一团。陈比南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弯腰,手铐咔嗒一声扣上了。
另一个转身面对陈比南,手里握着钢管。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陈比南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钢管横扫过去。对方用钢管格挡,两铁相击,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音,震得陈比南虎口发麻。那人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整个人往后缩,手垂在身侧,抖个不停。
陈比南,站在刘柯身侧,举着钢棍摆出防护姿势。对方9个人中,光头捂着鼻子不能动,一个被铐住,一个手被震伤了,还剩6个,其中一个偷袭,朝陈比南身侧投掷钢刀,“小心——”刘柯大喊一声。“哐镗——”陈比南一棍将钢刀打回去。
此时,他的警服被粪水糊成一片,警徽被污秽遮蔽,枪套被糊死。他不再是一个“人民警察”荣光护身的民警,他只是一个被围困的人。
陈比南的虎口早就裂开了,血顺着钢管往下淌。对方还是人数占优势。但他们像一群鬣狗,面对受伤的公狮,不管轻举妄动,恁是没有一个再敢靠近。甚至开始试图慢慢倒退。
刘柯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右眼肿了,睁不开,左眼半眯着,扫了一圈周围。那八个人已经退到了巷口,其中两个已经撒腿跑了。光头蹲在柳树底下,鼻血还在流,滴在黑色夹克的拉链上,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邱峒市局的警车从街口拐进来。三辆,蓝红色的灯光在晨雾里闪成一片。车门打开,下来的民警有人手里拿着长警棍,有人提着防暴盾。
带队的那个民警跑过来,看见地上蹲着的光头,看见他满脸的血,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刘柯,又看着陈比南。
“没事吧?”
“没事。”陈比南靠在柳树上,他把钢管丢在地上。金属落地,叮当一声。
刘柯把嘴角的血擦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些棒球棍、钢管、钢刀,看着那个被手铐铐住的人在地上扭来扭去。
有人喊了一声:“这人有问题!” 只见带头的光头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发青,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很快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下来一看光头,已经没了气息。
邱峒市局的人听完这句话,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有人走过来,对陈比南说:“你得跟我们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