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林默还是一如既往的蹲在老槐树下练功,但还是有些魂不守舍,心里还是想着苏清寒的事情。
而此时身后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林默一激灵,回头就看见玄尘道长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扫着落叶。
“心乱则气乱,气乱则法不灵。听说你昨天就这个样子了?引魂咒给我念成了引魂猪了?”玄尘道长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扫着地。
林默闻言脖子一缩:“师父,那是意外……蚊子吻了我嘴巴一下,嘴瓢了。”
“冬天哪来的蚊子?”玄尘道长终于抬起头,眼神淡淡地扫过来,“以后赶尸路上有的是——坟头跳蚤、棺材蜈蚣、尸气里养大的绿毛蛆,各个都比蚊子厉害,要不要它们也和你吻上一吻?”
林默干笑两声:“不用不用,嘿嘿,师父,我知错了。”
玄尘道长没理林默的俏皮话,径直走到林默面前,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走吧。今天不是练功的日子了,是干活的日子。”
“啊?”林默愣住,“啥活?”
“送葬。”玄尘道长抖了抖袖口上的灰尘继续说道:“下岭村李家的老爷子,客死外乡,三天前运回来,一直没能入棺。家里人说,每回盖上棺盖,里头就咚咚响,棺材自己移位,阴风吹起,蜡烛全灭,连请来的道士都被吓跑了。没法子,托人找到咱们这儿来了。”
林默听得后脖颈发凉:“那……那不是诈尸吗?”
“不是诈尸。”玄尘道长摇头,“是怨气缠身,魂魄不肯离体。死得憋屈,路走得冤,自然不愿躺进黑木头里睡大觉。这种事,得靠引魂术带他走完最后一程。”
“师父……我、我能行吗?”林默声音有点抖。
玄尘道长看了林默一眼:“你现在站在这儿,腿也没断,嘴也没歪,脑子更没进水,怎么不行?赶尸人第一条规矩:不怕死人,怕的是心怯。你要是还没去就怕了,还学什么茅山术?”
林默咬咬牙:“我……我去!”
玄尘道长这才点点头:“去把赶尸包背上,门口等着。”
林默手忙脚乱地从自己屋子里报出一个包袱,背上还背了一根哭丧棒。等林默踉跄着跑到院门口,一辆牛车已经停在那儿,玄尘道长已经坐在牛车上了:“走吧,赶车去。”
“嗯,好咧,赶牛车可是我的绝活!”林默信誓旦旦的爬上牛车。
牛车一摇一晃的朝山下去了,大概一个时辰后,玄尘道长和林默来到了下岭村村口。而此时村口一个身穿孝衣的中年男人心急如焚的在村口徘徊,见到玄尘道长到来,急忙上前说道:“是义庄的玄尘道长吗?”
“嗯,是。”玄尘道长云淡风轻的说道。
“道长,您终于来了啊,真的是急死我了。”
“走吧,先到你家去吧,咱们边走边说。”
“好,好,好。往这边”
“说说具体情况吧”
“道长,事情是这样的,家父前几日突然在县城里犯了脑淤血,送医没撑过几个时辰便走了。三天前我们将他老人家接回村里办丧事,可自打灵堂设下,怪事就接连不断。那盏守夜的长明灯,好几次无风自灭,换上新灯芯也没用,刚点着一转眼又灭了。屋里的灯泡也邪乎,亮不了半宿就“啪”地炸裂,黑漆漆一片,冷得人脊背发凉。
更奇的是,每到夜里,灵堂里总起一阵阴风,不是从门缝也不是从窗缝钻进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吹得人骨髓都结冰。家里养的狗狂吠不止,猫也不安生,整夜在屋檐上窜来跳去,连圈里的牛马都不吃不喝,一个劲儿地撞栏杆。
最吓人的是入殓那天。八仙都说从未见过这般沉重的遗体,抬都抬不动,好不容易塞进棺材,刚合上棺盖,只听“咚”一声闷响,棺材竟自己震动起来,棺盖被猛地掀开,吓得众人四散后退。后来找人用铁钉死死钉牢,可等到出殡时,八仙拼尽全力也抬不起棺材,那棺木就像生了根,牢牢嵌在地上,任你怎么使力,它就不动分毫。
乡亲们看了都说不对劲,怕是家父走得冤,魂不得安,这才滞留阳间,不肯离去……”
玄尘道长听着那中年男子低声诉说家中变故,脚步未停,随他穿村而入,直抵李家宅院。只见门楣高悬白布,灵幡垂落,院中设席摆桌,却已杯盘狼藉、椅翻凳倒,一片凄惶。正中央一口黑漆棺木静静停放,四周跪满披麻戴孝之人,个个垂首掩面,悲声低咽。
众人见中年男子引了一位灰袍道士进来,心头一震,皆知是义庄那位玄尘道长到了。
尚未站定,一位妇人便踉跄上前,声音发颤:“道长,您可算来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爷子入殓三日不得安息,我们李家往后还怎么抬得起头啊!”
林默立于道长身侧,听这话只觉心头微沉——那语气里,哀痛之外竟似掺着几分焦躁与羞恼,令人不适。
玄尘道长却不言语,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径直走向棺前。玄尘道长俯身探看,只见棺中老人身着寿衣,面容安卧,然而面色青白如纸,印堂乌黑如墨,手背皮肤之下隐隐有黑气游走,宛若活物蠕动。魂未离体,魄滞躯壳,这不是寻常亡者之相。
按常理,人在死后七日之前,魂魄必离躯体而去,待回魂夜才会归来一顾。而今日魂魄不离去,必是执念深重,牵连阴阳两界。
“李老爷子心有不甘,”玄尘道长蓦然转身,眸光冷峻,“你们可知其因?”
中年男子急忙拱手:“道长明鉴!我们对父亲极尽孝道,父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对父亲都是非常孝顺的。”
“是啊!”方才那妇人接过话来,略带委屈,“父亲在世时享尽天伦,吃穿用度样样讲究,怎会心有不甘呢?”
其余儿媳女婿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皆称父慈子孝。
唯独角落里一位老妇人静坐不动,白发覆额,枯手交叠于膝,双目低垂,似已哭尽泪水。只是望着那口棺材,眼神空茫中透出彻骨的凉意。
玄尘道长凝视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既你们不知,那就请李老爷子亲口说明吧。”
话音落下,四下骤然寂静。
只见玄尘道长自袖中取出一张紫纹符箓,符箓上画着古怪篆文,林默从未见过。玄尘道长唇齿微动,咒语低吟,单手结印,指尖雷光一闪,将符贴于李老爷子额心。
刹那间,紫符自燃,火焰无声,化作一缕幽烟钻入李老爷子眉心。
瞬间阴风四起,吹的人阴寒刺骨。
而棺中忽然传出窸窣之声,仿佛有人翻身。紧接着,在满院惊呼之中,李老爷子缓缓睁眼,僵硬地坐了起来!
众人大骇,扑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哭喊声此起彼伏。唯有那老妇人缓缓起身,步履蹒跚走近棺边,颤抖的手抚上李老爷子冰冷的脸颊,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下:“老头子……你真的要走了吗?我还想再给你煮一碗热汤面啊……我舍不得你啊!”
李老爷子转动脖颈,动作滞涩,目光落在老妇人的脸上,沙哑开口:“老……婆子……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苦了你了……”
老妇人泣不成声:“我不怕苦,我怕孤单……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李老爷子眼中泛起泪光,紧紧的盯着老妇人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苍老的容颜刻进魂魄深处:“别怕……我去下面给你铺条路……等你下来那天……我再接你过好日子……”
林默站在一旁,早已泪湿衣襟。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竟在生死之间仍不肯松手。
玄尘道长沉声问道:“李老爷子,您魂不归冥途,可是尚有何事未了?”
李老爷子缓缓转头,目光越过跪拜的子女,声音干涩却清晰:“我放心不下的……是我老婆子。她一个人活着,太难了。”
李家大儿子立刻叩首:“父亲安心,母亲由我们奉养,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李老爷子看着他们,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苦笑:“你们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
于是李老爷子缓缓的道出自己担心。
“我和老伴守着村里的老院子生活。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四个儿女都有出息,三个儿子一个闺女,全都在县城扎根安家,不用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土里刨食。
村里人都羡慕我有福气,说我养了一群孝顺孩子。这话不假,孩子们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他们平日里忙着工作,不常联系,但月月准时打钱,从不落空。隔三差五还有快递送到家门口,米面粮油、瓜果牛奶、四季衣裳,连我和老伴吃的常备药、贴的膏药,都源源不断寄回来。
家里的柜子、角落堆满了儿女寄来的东西,吃穿用度样样不缺,日子看着体面又安稳。孩子们也一直觉得,只要物质上供足我们,就是尽到了孝心,总能心安理得觉得晚年的我们衣食无忧,全无遗憾。可旁人看得见富足,看不见我们老两口心底的冷清。
平日里,偌大的院子就我和老伴两个人。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扫院做饭、静坐发呆,日子过得安静得过分。院里的果树是孩子们小时候亲手栽的,如今年年硕果累累,熟透了就落在地上烂掉。我们老两口食量有限,孩子们终究没人回来尝一口,就像我年年攒着的念想,次次都落了空。
我最怵过节了。每逢春节、端午、中秋,全村家家户户烟火缭绕、人声热闹,唯有我们家冷冷清清,悄无声息。老伴总会提前许久收拾屋子,擦窗扫地、铺好被褥,把孩子们从前住过的房间一一打理妥当,又备好他们爱吃的家乡特产,心里总存着一丝期盼,盼着他们今年能抽空回来团圆。
可一年又一年,次次期盼,次次落空。儿女们的祝福却只是一通电话,简单问候几句,叮嘱我们保重身体,说工作忙、假期短暂,就不回来了,以后有空了就回来。儿女们始终觉得,给钱给物、时常问候,就是周全的孝顺。
但是他们不懂,我们老了,所求的从不是富足的物资。虽然钱能填饱肚子,新衣能抵御风寒,但却填不满空荡荡的院子,暖不透凉丝丝的人心。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睡不着,坐着抽烟,老伴就默默叹气。总忍不住回想从前,那时家里穷,日子清贫,四个孩子围着灶台打闹、在院里嬉笑,过年一桌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那时候日子苦,心里却是满的;如今什么都不缺,家里却静得吓人。
我从不怪孩子们,深知他们在城里打拼不易,生活和工作都有万般难处。只是人老了,心思就软,格外惦念儿女。
我不求他们多给钱、多寄东西,只求逢年过节,院里能多一点人气,饭桌上能多几双碗筷。哪怕回来坐一会儿、唠几句家常,让我们好好看看他们、听听他们的声音,我和老伴就心满意足了。
再多的物资,也抵不过一次团圆;再多的问候,也填不完半生牵挂。孩子们眼里圆满的孝顺,是我们老两口岁岁年年,无声的等待与孤单。我现在走了,只留下老伴一人了,我放心不下啊。”
听到这里,跪在地上的儿女们已经都泪流满面了,他们也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所谓的孝顺其实就是最大的不孝顺。
李家大儿子磕头哭诉:“爸,对不起,我错了,我混蛋,我没有照顾好你和妈,对不起......对不起。”
其他人也纷纷磕头道歉忏悔。
李家大儿子继续说道:“爸,您放心,我会把妈接到城里和我一起住,我会陪着妈走完后面的余生。”
李家二儿子、小儿子还有女儿也纷纷说道:“爸,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陪伴妈,不会再让妈孤独了。”
李老爷子听到孩子们已经知错了,心中的执念也就终于放下了,然后对一旁的老妇人说道:“老婆子......我先走了......我会在下面等你来找我,我下辈子还要娶你,还要吃你给我下的热汤面。”
“好,老头子,你先去吧,过些日子我就去找你,你等着我。”老妇人不舍得拉住李老爷子的手。
玄尘道人此时说道:“李老爷子,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李老爷子满怀谢意的看着玄尘道人:“道长,谢谢你了。”
说完,李老爷子的身体缓缓躺下,眼睛也慢慢闭上,安详的如同睡着了一般。
“爸,您走好,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陪着妈。”李家大儿子额头再次重重的磕在地上。
玄尘道长见事情已了,于是带着林默离开了下邻村返回义庄。
回去的路上,林默好奇的问道:“师父,您说李家老爷子真的能在下面等着他老伴吗?下面真的有地府吗?”
玄尘道长闭眼坐在牛车上,缓缓张口说道:“人去世后并不会立马投胎转世,按咱道家讲,人有三魂,死后魂不全,一部分下地府、一部分守坟墓、一部分上天报备,凑不齐就没法马上投胎,得先在阴间过日子。
第一个就是刚过世的人要先去地府走流程,首先当地的城隍登记此人一辈子的善恶,再去十殿阎王挨个过堂算账。好人不用下地狱,坏人先坐牢受罪,普通人没大罪也没大善,审完就变成阴间普通鬼魂。
第二个就是亡魂要在阴间长期生活排队,阴间跟阳间差不多,也要吃饭过日子。有福分的靠着后人祭拜不愁吃穿;没香火的孤魂挨饿受穷,大多得在阴间干活打杂攒阴德。投胎是有名额限制,得排队等轮回名额,短则几年,长的要几十年甚至更久。
第三个就是功德多少,决定下辈子出身。
积大功德的可以优先投胎,生在富贵人家,聪明顺遂;没啥功德的则要排很久的队,下辈子就是普通老百姓,一辈子辛苦平凡;而那些作恶缺德的则先在地狱受苦还债,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去投胎的,下辈子大多穷困多病,严重的可能投胎成动物,连人都做不了。”
林默闻言点点头。
玄尘道长继续说道:“林默,你要记住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咱们赶尸人绝对不能强行度化还有执念的尸体,否则咱们就要接过尸体的因果。”
“嗯,记住了,师父。”林默在此郑重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