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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海安入了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
孟丽春搬进出租屋的第三天,邵志刚的判决下来了。
邵志刚犯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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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比南和邱文兵搭档巡逻,顺便来到了拆迁户们集中租房的平顺一村。
孟丽春从菜市场回来,手里领着打折的蔬菜和水果。
“房子安顿好了?”陈比南问。
“好了。”孟丽春说,“一楼的,老人方便。”
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张裂开的网。
孟丽春转身要走。陈比南叫住了她。
“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三万。先拿着。”
孟丽春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接。
陈比南说:“房租要交,罚款要交,老人要吃药,孩子要上学。这些钱你先应付着。”
孟丽春看着他, “谢谢,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你。”
“什么时候都行。”他说。
她吸了吸鼻子,把信封攥紧了。
“我要去翠岭了。”她说,“去看看商女。”
陈比南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要我带什么话么?”孟丽春问。
陈比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声音不高:“我在卫海镇装了婚房,她都不想回来看。”
他没说下去。
孟丽春等着。
“你就问她,”陈比南说,“是不是真打算和付云通守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
……..
高铁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明暗交替,像记忆的碎片一闪一闪。孟丽春靠在座椅上,想起大学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在海安航空学院读书,宿舍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跑道。赵商女住她下铺,灰格子衬衫,比其它同学大了整整三岁,但已经修过飞机了。风大的时候衣服总是从晾衣杆上吹落,赵商女会攀着窗沿下去捡,她们站在窗口往下看,心提到嗓子眼。后来整个寝室都发现了一个秘密——一到饭点,全寝室的人都要跟着赵商女去吃饭,因为食堂那个“云哥”总会给她多打一勺,连带着后面排队的人都能多打半勺。赵商女气得脸通红,端着饭盆就走。寝室长在后面喊:“别啊,云哥今天打红烧排骨。” 再后来,云哥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食堂辞退了。
付云通在高铁站出口接了孟丽春,来到营地。
孟丽春站在木屋外,看着石凳上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在修理一只飞鸟。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不知不觉,眼中蓄满了泪。午后的阳光落在她们之间,像一道桥,从当年宿舍的窗前,跨到现在这个院子里。那是赵商女——灰格子衬衫换成了宽松的孕妇裙。赵商女也在看孟丽春,她记忆里那个上铺姑娘,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如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夹在脑后,眼角的细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明显。
夜晚,她们躺在小木屋的床上。窗外翠岭的风低低地吹着,把水杉木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孟丽春侧过身,看着赵商女隆起的肚子——当年那个攀着窗沿捡衣服的利索身影,如今换成了扶着后腰的迟缓,脸上长了斑,脚踝有些浮肿。她轻声问:“孩子是谁的?”
“是我的。”赵商女把手放在小腹上,把话题轻轻拨开,“邵志刚进去了,你现在困难么?”
孟丽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进去了,好歹房子保住了。这是他爸妈说的——等三套安置房分下来,租出去一套,一样可以把孩子养大。”
赵商女扭头看她:“是他爸妈派人把他车厢撞开的?”
“陈警官跟你讲的?”孟丽春问。
“你哪会有这个胆量。”赵商女叹了口气,“你就是跟你公婆打了个配合。”
孟丽春没有作声。窗外风又起,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过了很久,她才说:“他签拆迁合同的时候,就跟我讲,房子拆了要分三套,他要拿两套自己去再婚,让我们娘俩和他爸妈挤一套。他爸妈听了怕他真的把房子卖了,自己老了下场更惨。”
赵商女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真的有大号废了练小号这个事。那你现在自由了,打算做什么?”
“我想去航空学院把学分修完,拿到毕业证。你说呢?”
“不错。”赵商女转过头看着她,“但这个不急。你房子什么时候能拿到?”
“最多一年,快的话十个月。”
“你以前很会哄孩子。以后在新小区办个课后补习班,照看邻居的孩子,自己也方便接孩子放学。”赵商女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孟丽春的手背上,“没有人会觉得我们女人怀孩子带孩子辛苦。他们都会觉得这是分内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只有自己立起来了,这些辛苦才不会被当成理所当然。”
孟丽春翻过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是陈警官对你不好么?他要我给你带话——他把婚房装修好了,想让你过去看看。”
赵商女没有马上回答。她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小灯,过了很久才开口:“好,不好,又怎么样?我搬到海安去跟他住,随便找个班上,每天早上上班,下班后买菜做饭,照顾老人孩子,辅导作业至深夜。自己的鸟机梦想,是不可能了。”
“可他是你丈夫呀。他对你好,对你朋友也好,他不打你——”孟丽春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试探什么,“你不想他么?”
“想?”赵商女好像是在问自己,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样才算想。
付云通不在她身边时,会发消息问:商儿,你有没有想我?
她说:想你的。
其实她也只是闲下来时,脑子里浮现:云哥现在在干嘛?好不好。
她真正想的,过去,只有她的鸟机。以后,免不了,会加上孩子。
“春春,”赵商女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束缚和规矩。”
“我忙起来就不想了,渐渐地,甚至忘了。”她把孟丽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我有我的鸟机,有阿妈和阿婆,有云哥,有这片峡谷。十全九美。”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孟丽春。“可如果我搬去海安——朝九晚五,下班买菜做饭,辅导作业到深夜。我的鸟机呢?我会失去所有的时间、自由、传承、使命。爱不是应该互相成就么……为什么看着反而像杀猪盘。”
孟丽春怔怔地看着她。“商女姐姐,看看你在说什么?陈警官对你这么好,我羡慕都来不及。”
“我说的,就是这个婚姻的内容。”赵商女的思绪像水转了个弯,又找到了出口,“可是,这样的生活恰恰是他前女友,想要的,如果我放手成全他们是不是更合理? 我现在常这样想。”
“他有前女友?因为你分手的么?”孟丽春追问。
“是的……是我抢先和他结了婚。可我也不认为,小南本来就是她的。”她的嘴巴还在逞强,声音却低了下去,“但我确实做不好他在海安的妻子,也做不了,而她却可以……..春春,你可以有你自己的判断。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并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