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老师傅没有马上让开。他看了一眼林贵生身后的刘柯和陈比南:“你们哪里的?”
刘柯把协作函亮了一下。
一楼大厅。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坐在电脑前,看见警察进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敲。林贵生问负责人呢,她没抬头:“殷总今天不在。”
刘柯走到她桌前,站了片刻。她没抬头,屏幕上是“珍骨成品库存月报”。刘柯问:“你在这家公司干多久了?”女人顿了一下:“……两年。”刘柯没再问,转身往成品仓库走去。
陈比南低声问:“你问她那个干嘛?”
“公司11年注册的。她来两年了。这个位置,要么什么都不懂,要么就是专门安排来挡门的。”
成品仓库三四百平方米,货架上纸箱摞到了顶层,生产日期最早2019年年中,最近是上周的。陈比南翻了一个,六个月前。“库存不少啊。”他拍了照。
二楼生产车间。几个穿洁净服的人正低着头操作。设备不算少,但运转的不多——水射流切割机、冻干机都静着,只有粗加工区的锯骨机和高温蒸煮锅在转。原料区堆着编织袋和泡沫箱。
三楼半成品仓库。货架到天花板,走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陈比南抽开一箱,里面是处理过的骨块,干燥无异味。刘柯拿下另一箱:“这批2019年6月的。存了快两年了。”他扫了一眼货架,“半成品堆成这样,成品仓库货也充足。”
从三楼下来,那个女人一直隔着三四步跟着。
一楼走廊尽头,一道铁门。门上贴着“低温储藏室,非请勿入”,旁边的须知里有一条红字:“必须穿戴防护服、口罩、手套”。
刘柯回头看她:“开门。”
女人掏出钥匙。铁门“咔嗒”开了,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里面你们自己看吧。我从来不敢进去。平时都是车间的人进。”
“车间的人呢?”
“他们最近工作量很大。要不叫老阎来?门卫那个老头,平时也帮着搬东西。”
过了两分钟,保安老头过来了,换了深筒雨靴,手里拎着几套防护服。
刘柯抖开一套穿上,林贵生也套上了。陈比南刚要抖开自己的,刘柯按住了他。
“你守在这里。里面我和林贵生进去就够了。”
铁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陈比南站在门外,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里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出来时,防护服表面结了一层薄霜。脱下防护服的时候,身体都在不自觉地瑟缩。
出了那栋楼,阳光猛地砸下来。巷子里几个老人在下棋,完全不知道身后这栋灰色的小楼里发生了什么。
回到城东派出所,顾成洲问:“进去了?”
林贵生说:“进去了。地下室冷库,跟刘柯一起进的。”
顾成洲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钟:“下午休息吧,回去洗洗。”
林贵生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他一走,顾成洲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身体始终后仰。刘柯把现场情况简要说了。顾成洲没有打断,没有追问,没有表态,只是听着,身体始终没有前倾。
刘柯说完,等了几秒。顾成洲问了一句:“那个冷库,恒温表看了没有?”
“看了,零下18度。”
顾成洲“嗯”了一声。
刘柯站起来:“顾所,那我们先走了。后续有需要,城东大队那边联系我们就行。”
顾成洲点了点头,没有伸出手来。
回到旅馆,刘柯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外套、鞋子、袜子、警裤、上衣,最后是内衣。陈比南还没来得及关门,就看见刘柯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他转身把门关上反锁。
刘柯没理他,把内裤也脱了,光着脚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了很久。陈比南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吃完了自己那份,又等了很久水声才停。
刘柯说不饿,不吃晚饭。他吹干头发,用酒精棉球把手机擦了十几遍,然后把照片传到iPad里。两个人坐在床边,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成品仓库。“给人看的。”
第二张加工车间。“做成品的机器基本都停了。粗加工区的锯骨机有新鲜骨屑,蒸煮锅还是热的。原料不等人,来了就得处理。”
第三张半成品仓库。刘柯放大标签:“都是2019年6月之后的。疫情开始,骨科手术量断崖式下降,‘珍骨’销路应该跟着下滑——他们的粗加工却没停。”
陈比南说:“原料收进来必须处理。但处理成半成品就好存了。所以他们疫情期间也没停?”
“没停。收了多少做了多少,全都存着。够再卖两三年。”
“珍骨卖不动了,收这么多原材料干什么?”
刘柯没回答,翻到下一张。
第四张冷库。泡沫箱和编织袋堆在货架上。他放大一张特写——灰白色的长骨,股骨,胫骨,肱骨,码在碎冰碴里,骨面上附着暗红色的筋膜残留。下一张,编织袋里的散骨,颜色更深,有的粘着发黑的软组织,袋内壁有暗色污渍。
“泡沫箱加冰碴是冷链运来的,来源地远。编织袋直接装,运输距离短,不需要冷链。”
陈比南盯着照片:“都只是粗加工?骨头上还带着肉?”
“对。泡沫箱里的用冰碴保鲜。编织袋里的更原始——直接就是火化场肢解后装袋送过来的。你看这个——”他翻到编织袋内壁特写,“这是体液渗出来冻住的。”
陈比南胃里翻江倒海,跑到卫生间吐了。出来时刘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这家公司疫情期间没停产,反而在大量收货、加工、囤货。成品卖不出去,他们不在乎。”
“成品可以慢慢卖。”陈比南说。
“对。疫情一过,骨科手术量会报复性回弹,‘珍骨’供不应求,但那个时候原材料反而不好搞了。”刘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去年全国火化了多少吗?”
陈比南没接话。
“每一次大规模死亡事件之后,人体骨骼、器官的黑市都会迎来一波供应高峰。对做这一行的人来说,这不是灾难,是机会。他们不是在生产,是在囤。这个,在他们搞经济管理的眼里,叫做战略储备。”
“那接下来怎么查?”
“查采购账目。原料从哪来,发票是谁开的,采购合同跟谁签的。半成品囤了这么多,原料入库记录必须对得上。如果对不上,或者发票是假的——那就是证据。但这就不是我能干的了。”
刘柯拨了刑侦大队长仇剑平的电话:“仇队,密祥工厂查完了。冷库原料两种来源——泡沫箱冷链和编织袋直送。现场看,原料来源肯定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账查了没有?”
“翻了部分单据,拍了照。这个得经侦上手。”
仇剑平又沉默了片刻:“你们今晚住邱峒,别赶夜路。把材料带回来。”
刘柯说好,挂了电话。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是老工业区的夜。
陈比南的手机响了。邱峒本地的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像压着嗓子。他等了三四秒:“哪位?”电话挂了。
“有个陌生电话,接了没人说话。”
刘柯没抬头:“知道了。今晚门锁好。”
第二天一早,刘柯把陈比南从床上叫起来,“一早就走,我们在明处,对方在暗处。查账不是翻几张单子就行的——涉及税务、工商、当地的关系网,不是我们两个能搞定的。
………
与此同时,海安。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成立“4·10”专案组,由政委安孝贤担任组长,统一指挥刑侦、经侦、法制等警种协同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