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雾散了，天还是阴的。
操场上没有雾，但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整块没抹匀的水泥。跑道踩上去比昨天硬，空气干冷，冻得鼻尖发红。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降温了，多穿”，然后挥了一下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白雾。
队伍开始跑。脚步声比昨天脆，踩在冻硬的跑道上，咯吱咯吱的。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领子翻出来，把半张脸埋进去了。跑完第三圈，他没说话。跑完第四圈，他还是没说话。跑完第五圈，队伍散了。
“你今天不说话？”我问。
“在想题。”
“哪道？”
“昨天那道。换元之后卡住了。”
“下午给你看。”
“行。”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了一下，散了。他把手插回兜里，低头看着地面。跑道上还有没干的水渍，映着灰蒙蒙的天。
上午，我去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还是那根亮的。坏的那根彻底不闪了，像是放弃了。设备还在嗡鸣，指示灯三盏全绿。密封容器里的晶体还是那个样子，暗灰色，不反光。我凑近看了一下，又退回来。它没变，但它正在变。
苏念说杂质析出了百分之三。速度比预期慢，但稳定。她说话的时候，光晕在意识里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波动，是在算。她把每小时的析出速率、温度波动范围、能量消耗都算进去了。不是怕慢，是要知道还有多久。窗外的光从东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会儿，每跳一次，晶体就变一点点。肉眼看不见，但机器记着。
赵磊十点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拎豆浆，拿了一本草稿纸。草稿纸卷成筒，攥在手心里，边角都皱了。
“你来了。”我头也没抬。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把草稿纸摊开，递给我。那道题用红笔圈着，旁边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划掉的痕迹很重，纸面都磨毛了。
“换元之后怎么走？”
我看了几秒，在纸上写了三步。不是详细步骤，是三条路，每条路指向一个方向。他接过去，看了很久，点点头。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草稿纸重新摊开，低头算。笔尖动得很快，沙沙沙的，偶尔停下来，盯着纸面看几秒，再继续。设备在响，他的笔在纸上响。两种声音叠在一起，谁也不盖谁。实验台安静的时候，只有这两样声音，交错着，像两个人各自赶路。
苏念在意识里没出声。她也在看，看设备屏幕上的数字，看赵磊纸面上的公式。她不能替他算，但她知道他在哪一步卡住了。
窗外的光斑从工作台的边缘挪到了中间。赵磊的笔停了。他直起腰，把草稿纸举到眼前，看了一遍，又放下。
“好了？”
“好了。”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兜里。“谢了。”
“不用。”
中午，食堂。红烧肉回来了，量不多，颜色偏淡，酱汁没收干，稀稀的。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今天阳光淡，薄薄一层，没什么温度。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再夹一块。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块。
“你那个设备，还要响几天？”
“两三天。”
“那芯片呢？”
“周工说后天寄。”
“那差不多同一天到。”
“嗯。”
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碗底还剩一点汤汁，他用筷子蘸了，在餐盘边上划了一道，又抹掉了。
“那两天后，你的事就告一段落了。”
“一部分。还有提纯，还有加工。”
“还要多久？”
“不知道。看晶体。”
他点点头，端起碗，把米饭扒拉干净。碗底那点汤汁，他端起碗来，仰头喝了。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他不是急，是习惯了。习惯做完一件事，站起来，走，不想。
下午，郑国良没来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分成三条发的。第一条：“那几辆车还在，今天少了一辆，但不确定是不是换地方了。”第二条：“芯片样片测试全部通过，明天寄出。”第三条：“设备运行数据正常，继续保持。”
每一条都很短。他不是怕我看不过来，是怕一次说太多，我会觉得还有别的事瞒着。他在把一件事拆成三件，好让它看起来没那么重。
苏念说：“他在紧张。”
“嗯。”
“你也是。”
“不是紧张。是近了。”
窗外的光从西边移过来，照在工作台上。设备还在嗡鸣。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苏念在意识里同步验证。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数据点，她都过了一遍。没有异常。一切都在计划里。计划是她定的，时间是她算的。她不会算错。
傍晚，赵磊没去实验室。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整理笔记。你那边设备还响吗？”我回：“在响。”他说：“那明天见。”我回：“明天见。”
把手机放回口袋。设备在响，灯在亮，晶体在变。她在看，我也在看。赵磊在宿舍整理笔记。郑国良在校外某处。那几辆车还在巷口，今天少了一辆，也许换地方了，也许走了。不知道。但剩下的那些，还在。
晚上，娘打电话。她问冷不冷，我说不冷。又问吃没吃，我说吃了。她顿了顿，说“你姐打电话来了，说政治背完了第一轮”。语气里带着一点满足，不是因为她懂政治，是因为女儿主动跟她说了。
“那挺好的。”
“嗯。她说还要背第二轮。”她停了一下，“你那边忙不忙？”
“还行。”
“那别太累。”
“嗯。”
挂之前，爹在旁边说了一句：“穿厚点。”声音还是捂在嗓子里，像怕话太重，掉下来砸到脚。
苏念说：“你爹这次说了三个字。”
“嗯。比上次多了一个。”
她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不圆，但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赵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陈念，你睡了吗？”
“没。”
“那设备今晚也响？”
“嗯。”
“那你听得见吗？”
“听不见。远了。”
“远了也能听见。”
我没接话。他在黑夜里说，远了也能听见。不是设备的声音，是别的东西。谁在等，谁在数。设备在实验室里嗡鸣，晶体在容器里悬浮。她看着它，它不知道。我在宿舍，她知道我知道。窗外的月亮又往云里藏了一点。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条。她还在数。离那个刻度，又近了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