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到翠岭,付云通就陪赵商女去县城的社区医院建档。回去的路上,她说:云哥你以后别陪我了,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四月份产检,付云通还是跟去了,站在妇产科外外面的走廊里等着。这天,有个上班的孕妇,七个月了,抽空出来孕检。检查完还要匆匆赶回去上班。她跟赵商女打招呼,要插在她前面,她同意了。但等赵商女从检查室出来,看到付云通在门口来回踱着步,步子又快又重。…….
平时周一到周五,滑翔伞基地关门,付云通在小木屋照顾她起居,陪她一起去峡谷飞鸟机。但是周六周日,他要去带双人跳伞,心里总有些放不下。赵商女一旦开始制作鸟机或者画图,就全神贯注,等她再反应过来,已经5,6个小时过去了,大半天都没有吃饭。
5月初的一个周六的上午,付云通刚帮一个游客绑好安全带,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接下来跳的很快。他把游客交给旁边的教练,转身就往营地跑。小木屋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商女侧身倒在床边地上,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上。她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旁边的桌上摊着没画完的图纸。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手指发抖地掏出手机按了120,刚拨出去,她却慢慢睁开了眼,嘴唇动了动,说渴。他挂了电话,转身去厨房盛了一大碗米汤端过来,扶着她一口一口喝完。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慢慢稳下来。
她躺在床上,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嫁接过的蓝莓苗,那个小小的生命从她身体里抽取养分,不管她吃没吃饭,不管她晕没晕倒,它只管自己生长。她以前一个人无所谓,饿了就饿了,晕了就晕了,但现在不行了。她不是一个人了。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这个小家伙在咕噜咕噜冒泡。
五月,翠岭的春雨下得绵长。赵商女住的木屋顶上开始漏水了。这间木屋是老板免费给她住的,算是支持她的梦想,所以日常维修都由她自己负责。可如今她肚子大了,自然只能靠付云通来修。
邝如风一看自己的摇钱树干这个活,心里先打起了算盘——万一他手上敲敲砸砸受了伤,接不了游客,那可不是亏大了?他当即就安排了维修人员过来,顺便把营地里所有木屋都检修了一遍。
付云通看老板高兴趁机又从邝如风那里租了个集装箱用来存放鸟机地残骸,就在赵商女的小木屋旁边。
集装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她这几年来做过的所有鸟机模型和残骸,按代际分着区。
第一代——宋明远研究生课题的那个最初模型,轻木骨架已经发黄,机翼上还留着第一次风洞测试时贴的应变片痕迹。
第二代用新材料减重,翼型更接近信天翁的弧度,但翼尖在翠岭第一次试飞时就撞碎在崖壁上,断口处还粘着她当时用的医用胶带。
第三代装了翼帆,外层覆着太阳能薄膜,内侧是她自己绕的压电发电线圈——这一架摔得最惨,帆袋在空中被湍流撕成两半,残骸被她从河床上一片片捡回来,放在最靠里的架子上。
第四代覆羽自适应的样机还在隔壁工作间里调试…….
赵商女站在门口,看着集装箱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样机和残骸。她这几年的心血全在这里。她想等鸟机哪天能平稳起飞降落,就开始做载人的。但那又是猴年马月的事——她不敢往前看,只能往后看。
这时,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笑了笑。载人的那一架鸟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飞起来。但是她自己不已经开始载人了么? 一边研究鸟机,一边顺道生个孩子。所以鸟机载人也肯定能实现,这样一想,信心倍增。她把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重新摊开,继续在翼型剖面图上标注新的扭矩参数……
…….
陈比南的新房装修了三个月,终于收了工。淡淡的漆味还没散尽。阳光从浅灰色窗框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新铺的防滑砖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客厅米色沙发配着藕粉靠垫。卧室窗帘是浅紫的纱,透着柔光。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到过几天就要去丘峒市办案,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商女的电话。
“商女姐。”他叫了一声,然后停住了。电话那头有风声,她大概又在崖边。
“嗯。”
“房子装好了。浅灰色窗框…..米色的沙发……”
“嗯。”
他又停了。客厅的卷帘垂下来遮住西晒的太阳,卷帘上是一幅印染的图案——深蓝的夜幕下,几株芦苇摇曳,两只白鹭低低飞过。这是她喜欢的风格。是航空学院后面的木栈凉亭的风光,后来他去了。她说过喜欢的地方,他会亲自去看一遍,像要把漏掉的时光都补回来。
“商女姐,元江那些天……你都忘了?”
“没忘。”她的声音很平,“你说你爱我。小南,一个男人爱他新婚的妻子,就像渴了喝口水一样。你也这样爱过周怡。不是吗?”
他望着卷帘画中的两只白鹭,说:“你感觉不出……我对你不一样么?”
“哪里不一样?”她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像是把手机从室外拿进了屋里,“嗯……是不一样……你对毛贼的感情不一样。飞檐走壁,翻墙撬锁的那个我,你也接受吗?”
“我哪里没接受了?”他又踱回了客厅。
“好,那我再翻一次墙,撬一次锁呢?你可以装作没有看见?你不用手铐捉拿我?我还不是一样又要栽在你手里……”
无奈地往沙发上一倒,他想说:你留在我身边就不会再想到去入室盗窃了,我会让你的这个念头消失的。但他只是张了张嘴,他不敢这么说。
“小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能给你的,你已经拥有了。剩下的,我给不了…….”
他把警帽摘下来,放到茶几上摆摆正。
然后他说:“商女姐,付云通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给你了……”
“你,你流氓……”她在电话那头有点着急,接着又是一股不服输的劲,“他能给的,你给不起!”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开始转移讨论焦点:“那你打算永远和他在一起么?你们能够组成家庭么…….”他在提醒她。
通话中断……
这时,门铃响了。他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花店的工人,抬着一盆紫红色的蝴蝶兰。花冠开得正盛,密密匝匝的,像一群停驻的蝶。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是花市喷壶洒下的,亮晶晶的,顺着花瓣的弧度缓缓滑落。花冠里面插着便签,周建国和邱文兵订的,说还有一盆大叶绿萝,工人说等下,他再下趟楼去抬过来。陈比南说,一起去抬吧。他也跟着下楼。
小区的绿化带里春意盎然,几丛紫、黄、白的小花贴着地面,三色交错,风吹过时轻轻点头。还有几丛长得最壮的,叶片肥厚阔大,油绿油绿的。
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株古怪的花吸引住了。那花从地面层层涌出来,金黄金黄的,像一座缩小了的宝塔,又像倒扣着的莲花。花瓣厚实,泛着蜡质的光泽,一朵叠着一朵,整整齐齐地往上堆,足有小臂那么高。风一吹,纹丝不动,沉甸甸地立在那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工人从车厢内搬着绿萝下来,见他蹲着看得出神,随口说了句:“这是地涌金莲,地生品种,长得够劲吧?”
陈比南“哦”了一声,盯着那金色宝塔似的花,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硬邦邦的,不像别的花那样娇嫩。
“这花能种在花盆里面,养在屋里吗?”他问。
工人摇摇头,笑了:“不行,地涌金莲就得地栽。它根扎得深,要的土壤面积大,盆里那点土根本不够。硬种盆里也能活,但长不出这种气势,像棵蔫了的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