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陈比南把一辆银灰色的斯柯达停在康太村外面的水泥路上，步行进村。那车平时停在他爸妈小区的车库里，不怎么开。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长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下摆耷拉在深灰色休闲裤外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网面运动鞋。
康太村还是那个样子。墙上红漆喷的“拆”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风从拆了一半的房子中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卷起地上的碎砖灰。他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空旷的村里显得很重。
邵家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了。孟丽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头发还是扎在脑后。她看到陈比南，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侧身让他进去。
“案子我已经不办了。”陈比南说，“现在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过了几秒，孟丽春侧身让开了门口。
堂屋里，邵志刚的父亲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眼神直直地盯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连续剧，颜色花花绿绿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应该是已经知道儿子被抓了。
院子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门探了出来。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有点大的反穿衣，手里捏着一辆塑料小汽车，怯生生地抬头看着院子里这个陌生男人。
陈比南和孩子对视了一秒。那孩子就缩回去了，一位老妇，猜测是邵志刚的母亲，从后门探出头来，抱起孩子，塑料小汽车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水泥地上晒着的被子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两根晾衣绳绷在那里，空荡荡的。墙角的那几袋子化肥还在，旁边多了几个塑料袋，装着菜叶子，像是刚从地里挖回来的。
孟丽春站在堂屋门口，没有招呼他坐，也没有问他来干什么，一副听凭发落的样子。
陈比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翻，找出一张照片，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照片里是一棵很大的核桃树，树下站着两个人，穿着哈尼族的衣服。赵商女站在左边，头上戴着银饰，笑得露出牙齿。陈比南站在右边，穿着黑色的对襟上衣，看起来不太自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们结婚的时候拍的。”陈比南说，“在寨子里，按他们的风俗。”
孟丽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她的嘴巴张开了，成一个圆型。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比南差点要把手机收回去。
“她现在好么？”孟丽春终于开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使劲瞪着，不让它们落下来，“我毕业前就怀孕了，后来退了学。后来跟同学都不怎么联系了。”
她顿了顿。
“她怎么提到我的？是不是说我恋爱脑？”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最后三个字带了一点颤音。
“商女姐没说这些。”陈比南说，“她说你们一个寝室，上下铺。说你对她挺好的。第一次离家那么远，你很照顾她的。”
孟丽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两颗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学毕业，穿学士服照毕业照，我没有参加。”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辅导员说我手续清了，学校不欠我什么了。”
“那个时候邵志刚就开始打你了？” 陈比南终于问出来。。
“我们换个地方说。”她说完，转身走到院子的另一头，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穿了出去，走到邵家后面的土路上。
陈比南上午就对孟丽春的送饭路径感到疑惑，上午她最合理的送饭路线应当是从后院门出去，再经过后面的土路，去到牛棚。
陈比南跟在她身后。土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房子，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路的尽头的那个红砖的牛棚还在。
孟丽春停下来，背对着他。
“你想问我，为什么被打了还要嫁给他？”她停了一下。“我怀孕被退学了，没有毕业证，生完孩子就在照顾孩子，没有收入。”
“想想那个时候，就说这里要拆迁，现在孩子都6岁了，这里才算开始拆迁。拆迁合同签好，要分三套房，他们家按砖头算面积，我和儿子的份额很少，他一个人要占两套，我们其余人挤在一起。他说要离了再娶。你想想我又能怎么办？”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耳后吹下来。她抬手别回去。
“我爸妈叫我忍着……我想想，我离婚了对弟弟结婚影响不好。我妈说反正邵志刚对他爸妈也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根据交警的现场分析来看，那台跑车撞上来的痕迹，角度有点正。”他看着她。
“这……这个我不懂，”她的眼神有点慌乱，“交警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邵志刚的案子，后面要走刑事诉讼程序。他需要有个律师。”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我请不起律师。”
“可以申请法律援助。符合条件的，司法局会指派律师，不收费。”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为难。
“依据现行政策，你可以去派出所申请。有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师，肯定比没有要好。至少能让他在里面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到听不见。
陈比南已经明白了。这个家根本不能再承受多一件事情。两个老人已经几乎要垮掉了，孩子还那么小，如果孟丽春再出事——不管是被夫家迁怒，还是被警方追究“窝藏”，还是被怀疑…….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放心，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不会写进笔录里。” 他对她说。
“商女和你结婚，真好。”她擦了一下眼睛，笑了笑。
“她制作飞行器也是前途茫茫。但她坚信自己早晚会成功，希望你也一样。”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然后转身，从土路上走了。
风从拆了一半的房子中间穿过来，呜呜地响。
…….
陈比南坐回警车里，车窗外的拆字被夕阳烧成暗红色。他拨通了赵商女的电话。
“商女姐。”他说，“我见到你的上铺孟丽春了。”
“孟丽春？春春……她现在怎么样？”
他把邵志刚被抓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说完后，他沉默了几秒，说：“依据我的直觉和分析下来，今天上午是孟丽春故意给我和阿兵带路的。跑车撞上去，也是故意的。”
赵商女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这个案子我申请回避了，”他继续说，“我不方便再深究下去。但所里其他人会不会追，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了。”她说，“小南，谢谢你。如果孟丽春也被牵扯进去，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谢谢你，小南。”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
她没接话。
“光顾着说别人，”他靠在驾驶座上，“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将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小南…….我们的生活和理想都岔开了。结婚的时候没有考虑全面，好像就是你帮了我一个忙……”
“我从来没把那场婚礼当成帮忙。”他说，“我是认真的。你也是认真的。有困难我们一起克服。”
“怎么克服？”
风吹过那片拆了一半的房子，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空心的竹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