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审讯室还是老样子,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低响,恒定地投下一片惨白,将整间屋子的时间感抹去。墙面覆着灰色的软包材料,每一道接缝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
邵志刚坐在审讯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没上锁。他穿着那件从牛棚带出来的深色夹克,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全是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乱成一团。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就把头低下去,一直没抬起来。
周建国坐在他对面,把工作证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敏。王敏铺开笔录本,笔尖抵在纸面上,做好了准备。
“我是海安市公安局卫海镇派出所民警周建国,警号070316。坐在我旁边的是记录员王敏。”
他顿了一下,等王敏记完这一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本次讯问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邵志刚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的姓名?”
“邵志刚。”
“性别?”
“男。”
“民族?”
“汉。”
“出生日期?”
“1989年……三月十四。”
……..
“你什么时候知道车上有这些东西的?”
邵志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我一直给老K拉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拉了一年多。以前拉的货,都是密封好的箱子,我不拆,他也不让我拆。我不管里面是什么,反正一趟一万五到两万,现金,不拖不欠。”
他停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装货那天晚上,我到冷库的时候,老K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让我把车厢打开,然后叫人往里搬。搬的时候我就闻到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
“……臭。”邵志刚说,“不是那种海鲜坏了的臭。是另一种臭。我说不上来,但我以前闻到过。”
“以前什么时候?”
“小时候村里有人去世,夏天放的久了,就是那个味道。”
周建国没有说话。他等着。
“我当时就不想拉了。”邵志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跟老K说,这货我不拉了,你找别人。”
“他怎么说?”
“他说不行。货已经装了一半,临时换车来不及。他说加钱,加到两万二。”
邵志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我还是不想拉。”
“那你为什么最后还是拉了?”
邵志刚抬起头看了周建国一眼。那一眼里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认命。
“房子。”他说,“我家康太村要拆迁了,马上就要分房。按砖头算面积,我能分到三套。卖一套房,我什么都不用干,一辈子就够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但是房子还没到手。合同签了,钥匙没拿。我缺钱。装修要钱,搬家要钱,孩子上学要钱,家里两个老的吃药要钱。我跑冷链一个月撑死了万把块,去掉油钱过路费,到手没多少。”
他看着周建国,像是希望他能理解。
“我跟老K说,就这一次。我说,老K,就这一次,以后这种货你别找我。他说行,就这一次。
“你拉的这些货,从哪里来的?”
邵志刚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江南市。”
“江南什么地方?”
“郊区的一个冷库。我不记得路名叫什么。去的时候是晚上,跟着导航走的。”
“老K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他。我没见过他正脸,他每次都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联系方式?”
“手机。他用一个号码打给我,让我去哪装货。那个号不固定,每次都不一样。”
“你跟他做了多久?”
“……一年多。”
“拉了多少趟?”
“你每次装货之后,送到哪里?”
“邱峒市一个仓库,一家医药科技公司的。”
……..
“你为什么把车停到停车场?”
“我心里慌,经过村口,想下车回家休息一下。”
“你为什么逃到村里的牛棚里去了?”
邵志刚低着头,沉默了几秒。
“车厢被撞开了,警察来了,村口的人都知道了,给我打电话。我老婆让我藏在牛棚里的。 她说会给我送饭。”
“她没让你跑远点?”
邵志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说……跑的话,就回不来了,去外地会被灭口。不跑最多就是坐牢。”
周建国盯着他的眼睛,“你这车上装的东西有问题,你老婆也是知道的?”
“我回家的时候,我老婆看我脸,觉得不对劲,问我,我就说了。我也想找个人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老周点点头。
周建国把审讯记录收好金制康办公室的同时,曹宥方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警务系统,调出了刚刚邵志刚的讯问笔录。
……
老周汇报完工作,刚出金所长办公室的门,曹宥方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交警那边传过来的事故勘察报告。——痕迹太正,没有刹车,不是意外。
他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信息源只有孟丽春。车祸是人为的。她有能力、有机会、有动机。
“金所,跑车的撞击痕迹太正了。”他把报告和审讯记录一起放在金制康桌上,“不是意外。邵志刚只把车上的事告诉过他老婆。派人撞车的人,他老婆孟丽春的嫌疑很大。”
金制康低下了头,手扶着椅子边。沉默了15秒。
“小曹啊,你还是需要跟老周多多学习啊。”
他站起来,走过去,拍拍曹宥方的肩膀。没再多说,拿起玻璃茶杯,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