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杜甫收到了一封催他回家的信。
信是继母写来的。继母很少给他写信，平时都是父亲写。看到信封上他把信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父病重，速归。”
他看完信，就开始收拾行李启程往家里赶。
从长安到巩县，快马加鞭也要四五天。第五天赶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霞整片天都烧成了暗红色。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梢伸出了院墙，叶子还没有全绿，稀稀疏疏的，被晚霞一照，像一片着了火的羽毛。
继母李氏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好像忽然老了很多。
“甫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等你三天了。”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光晕很小，照不亮整间屋子，只在靠墙的榻上投下了一圈昏黄的光。父亲躺在光圈中央。他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曲着，指节粗大得不成比例。杜甫在榻边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瘦的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父亲，”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杜闲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终于认出他来之后，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被风忽然吹亮的炭火。
“甫儿……”刚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憋得发青。杜甫慌忙扶着他的肩侧过来，让他把痰咳出来。杜闲咳了好一阵才停住，喘着气，眼角溢出了浑浊的泪。他缓了好一阵，才接着问：“考得……怎么样？”
杜甫没有回答。他握着父亲的手，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下的砖缝。那道砖缝里长了一棵极小的青苔，绿得刺眼。他盯着那棵青苔，不敢抬头。
“没考上。”杜甫没有撒谎。
杜闲沉默了。
“再考。”他的声音忽然清楚了些。这是回光返照，屋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祖父……也是考了两次。开元初年才中的进士。你可以的。”
杜甫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比失望更让人心碎的近乎哀求的信任。他必须相信儿子可以，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寄托。
杜甫点了点头。
杜闲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儿子的脸，但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皮重新合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油灯爆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火花在灯芯上跳了一跳，然后重新归于平稳。杜甫在榻边跪了很久，直到继母进来拉他起来。
当夜，杜闲过世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遗言，只是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继母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杜甫看着继母哭得身子发抖，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在有些无所措的沉默里，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一直是继母在替他守着这个家，他在吴越，在洛阳，在长安，他的每一步远行，都踩在她的沉默上。
丧事办了三天。
街坊邻里来吊唁，在灵前烧了纸，说了节哀的话，就走了。他父亲在奉天当县令时没什么积蓄，官场上的人情也淡，来的人倒不多。但巩县县令来了，送来一份薄薄的赙仪。杜颖从洛阳赶回来，跪在灵前哭了一场，然后站起来，红着眼眶帮杜甫招呼吊客。大哥杜颖没有回来，他在外地做官，路途太远，信都还没送到。
出殡那天下了小雨。棺材被抬上牛车，杜甫和杜颖披着麻衣跟在车后。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孝服上，洇出一片片浅灰色的水渍。墓地选在城北的山坡上，那是杜家的祖坟，祖父杜审言也葬在那里。黄土很黏，挖墓穴的几个力夫都糊了满脚的泥。棺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大地的叹息。杜甫捧起第一把土，撒在棺盖上。土很湿，很重。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去长安看他，临走时在城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甫儿，为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指望你了。”那个声音他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并没有忘，他只是不愿意去想起。
从墓地回来，杜甫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很小，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口箱子。桌上还摊着父亲去世前没写完的一封信。“甫儿，为父近来身体欠安，然家中一切尚可，尔勿以为念——”信断在“念”字的最后那一捺上，拖得很长，长到纸的边缘。那是他写给儿子的最后一笔。所有未完的话都在那一捺里。
继母不知何时也小心地进来了。她满眼凄凉地看着书房里的一切，没有说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过了很久，杜甫才开口：
“娘。这些年，这个家全靠您撑着。我在长安，两年考了两回，都没考上。我不想再考了。”
“你爹把南坡的地卖了，还有那方他一辈子当宝贝的端砚，还给借了卢家二十贯。筹的钱还没来得及挤出，他就倒下了。”继母凄凉地说，“你说不考了，可是，这是你祖父和父亲最大的期望。”
杜甫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心底堵得慌。他知道继母告诉他这些，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是，他在心底，对自己还是有一种深深的责备。觉得这些年，自己终究是辜负了祖父和父亲。
“你爹一辈子都在等。等你兄弟几个出人头地。”继母接着说，“所以，你不能就这样放弃，长安还是要回去的，这次考不上，下次，下次考不上，再接着考。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还有好些嫁妆，卖了就能供你读考。”
杜甫沉默着，不想再继续这些伤心的话题，看一眼满眼凄凉的，佝偻老迈的继母，轻声说：“娘，您也累了，先去歇着吧。”他想一个人呆着，继母似乎也理解他的心境，起身走出了书房。快走出门了，回头看着他，有嘱托了一句：
“甫儿，你也早些休息。”
杜甫点了点头，看着继母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向桌上那封父亲没写完的信，眼底忽然涌起泪水。
三天了，他干枯的眼底，终于有了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