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安友仁的葬礼在卫海镇殡仪馆举行。哀乐低回、挽联轻颤,陈比南请了午休的假,扶着周怡站在家属列里,周怡的母亲安晓慧在旁边低声抽泣。
忽然,陈比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周建国。他退到走廊尽头接起来,老周语速极快,说平顺路14号发生一起撞车,一辆跑车撞上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厢开裂,露出了里面的货物——好像有人体组织。驾驶员当场逃逸,当地群众报了警,上面直接把警情派到了最近的卫海镇派出所。所有人马上赶到现场,他也会立刻赶过去。
陈比南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周怡单薄的背影,对安晓慧匆匆说了句所里有紧急任务,然后推开殡仪馆的侧门跑了出去。
他把警灯放在车顶上,看了看老周刚发来的定位:平顺路14号。拐出殡仪馆大门,拉响警笛,往平顺路方向驶去。
…….
报警电话打进指挥中心时,指挥中心同时调派了交警中队——按照“交所合一”的模式,交通事故与刑事案件的先期处置同步启动。
陈比南到的时候,老周已经让人把警戒线圈了起来。几乎是前后脚,交警吴旭和一名辅警也到了现场。吴旭是这条线上的老交警,跟老周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停车场里的两辆车。
“防护戴好。”老周走过来,从勘查箱里翻出两个N95口罩,递给陈比南一个,自己戴好,又摸出两副丁腈手套。两人互相检查了鼻夹和袖口,老周这才示意技术员用破拆工具彻底打开厢门。
厢门弹开的一瞬间,浓烈的腐臭味透过滤棉钻进来。陈比南本能地侧了半步,但没退开。他抬手调整了一下鼻夹,把手电筒举高。
车厢里码放着大量白色编织袋、蛇皮袋和纸箱。撞击让其中一个纸箱裂了口子,几根灰白的人类肋骨散落在车厢底板上。手电光扫过去,照出编织袋缝隙间露出的半个颅骨,眼眶空洞洞地盯着车外。
老周蹲在车厢边缘,伸长脖子看了片刻,站起来摘掉手套——手套内壁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声音压得很沉:“至少三具。光这些骨头就够刑侦忙一阵了。”转头看向陈比南,发现他还站在车厢门口没退开,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别看了,先去外围拉第二道警戒线,等刑侦来接手。”
陈比南没动。他盯着角落里那只裂开的纸箱,碎冰碴半埋着几根细长的长骨,冻得发白。纸箱的侧面印着褪色的医院标识和“医用药材”四个字,但裂口处露出来的不是药材,是骨骸——包装和内容物完全不匹配。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扫过车厢深处。最里面那排纸箱上还贴着快递标签,但标签上的寄件人信息已经被撕掉了,只留下半截模糊的地址。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数秒:“那就更要等刑侦了。现场勘查前,谁也不准再往里走一步。”
吴旭这时候从车头那边绕了过来。他已经拍完了事故现场的方位照、概览照和细目照,手里拿着警务通,走到老周旁边,压低声音说:“车牌查了,车主姓邵,就住在康太村。跑车驾驶员说他是来这边找朋友,进停车场的时候方向没调好,一脚油门踩重了,直接撞上了停在那边的厢式货车。地上刹车印确实有,但太短了,像是撞完之后才踩的——不像正常减速,倒像是一脚踩空之后的应激反应。”
老周往停车场出入口那边扫了一眼。这个露天停车场就在康太村边上,紧挨着拆迁废墟,地面是夯实的碎石和泥土,没有划停车位,没有监控探头,也没有照明设施。厢式货车停的位置很偏,贴着废弃厂房的墙根,不像是临时停靠,倒像是刻意避开了主路。
他皱了皱眉:“跑车跑来干什么?查一下这跑车驾驶员和车主认不认识。”
吴旭点点头:“已经在问了。他说是来找朋友的,但问他朋友叫什么、住哪一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老周点点头:“事故这块你按流程走,该鉴定鉴定。车里面这个东西,等刑侦来了再说。”
两人退到警戒线外。老周摘了口罩,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打电话汇报。
金制康是跟在市局刑侦支队的车后面赶到的。他把车停在警戒线外面,没急着进去,先在停车场出入口站了片刻,把整个现场的地势扫了一遍——东边是拆迁废墟,西边是农田,南边那条土路直通省道,北边是一排废弃厂房。厢式货车停的位置,正好是这片区域最隐蔽的角落,如果不是那辆跑车撞上来,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车厢里装了什么。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停住。技术员递给他一套防护用品,他接过来,先戴口罩,再套手套,动作不快,但熟练。穿戴整齐后,他才走到冷藏车尾部,往里面看了片刻,退后两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刑侦支队接手现场勘查,”他对身后的民警说,“所里的人配合外围排查和监控调取。”
他顿了顿,开始点名分工:
“曹宥方,卢亮你们去车主家。吴旭那边已经查到了,车主姓邵,就住在康太村。人在就带回来,不在就问清楚他最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问家里人他可能躲哪儿。”
曹宥方、卢亮两个人应声,上了巡逻车。
“陈比南,邱文兵,你们两个做外围走访。周边商户、住户挨个问,有没有人最近见过这辆车,司机长什么样,有没有人和他接触过。重点不是找司机——是搞清楚这辆车来之前的轨迹。还有,查一下这跑车驾驶员跟车主认不认识,为什么偏偏撞上这辆停在这么偏的地方的车。”
陈比南、邱文兵应声,从车厢边缘退开,穿过警戒线,朝巡逻车走去。
金制康说完,转向吴旭:“事故这块,你出个认定书,附在卷里。跑车驾驶员做个详细笔录,重点问他为什么来这个停车场、跟车主什么关系、撞车之前有没有见过这辆厢式货车。别漏了。”
金制康转身走向警戒线外,在引擎盖旁摘掉口罩,这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温了,他咽下去,重新拧紧杯盖,走回老周旁边。
“现场你盯着,”他说,“我回所里把视频碰头会的事跟市局沟通一下。走访组和车主家那边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老周点点头。
金制康走回巡逻车边,把保温杯放回副驾驶座,摘下手套和口罩,丢进车载垃圾袋。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离开现场。
一小时后,吴旭从跑车驾驶员那边过来,把笔录递给老周。他说驾驶员还是那套说辞——来这边找朋友,方向没调好,一脚油门踩重了。不认识车主,也没见过这辆厢式货车。老周把笔录翻了翻,说先让他回去,后续再传唤。”吴旭点点头,收拾器材先撤了。事故现场勘查完毕,跑车被拖走,他的工作告一段落,剩下的交给刑侦。
三小时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警戒线外围的路灯亮了,把冷藏车的轮廓照得发白。
陈比南和邱文兵两人回到警戒线外时,老周正蹲在路基边上吃盒饭。邱文兵把手里一沓登记表递给陈比南,陈比南翻了一下,朝老周走过去。
“周队,”他把登记表递上去,“周边十户,走访完了。一家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这辆车她见过好几次,司机她认识,就住后面那条街,姓邵。”
老周把盒饭搁在地上,接过登记表翻了几页。
“曹宥方那边呢?”陈比南问。
老周擦了擦手:“去过车主家了,人不在。他老婆说昨天下午开车出去拉货,之后再没回来,电话也通,但没人接。还有,那个跑车驾驶员,吴旭审了一下,他不认识车主,说真是来这边找朋友的。但问了半天,他说的那个朋友在康太村根本没人认识。”
他顿了顿,拨通了金制康的电话。
“金所,走访组回来了,确认了车主身份,姓邵,就住在康太村。但他老婆说他昨天下午出去拉货就没回来,现在失联。走访的群众也反映,这辆车在这一带出现过好几次。那个跑车驾驶员,吴旭审了,不认识车主,来这边的理由也站不住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车主家那边,让曹宥方、卢亮再去一趟,跟他老婆做详细笔录,问清楚他可能去哪儿。”
老周挂了电话,弯腰对车窗里的陈比南说:“走吧,先回所里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