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卫海镇派出所里大半个月后，一切如旧。每天下班后，陈比南来到自己在嘉荫花苑的3楼的毛坯房。水泥地面还留着灰浆印，这房子是陈礼丰和孙娇娥给他买的婚房，到手也快三年了，他一直没有装修，总觉得一个人住着无所谓。但现在他开始想不能再往后拖了，年前就开工装修。
周建国给他介绍了一家装修公司，老板姓徐，在卫海镇上做了十几年家装，金所长家的瓷砖也是他铺的。徐老板带着卷尺和报价单上门量房，老周亲自陪着，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用卷尺敲了敲水泥墙面，说徐老板你给这小子多上点心，他后面还有好几个小年轻等着装婚房呢。徐老板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手机响了。周怡问陈比南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装修房子。她在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没说话后挂了。不多时，楼梯上脚步声，阿兵也跟过来看现场，问嫂子什么时候回来看看。陈比南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卷尺收紧了再拉出来，拉出来又收紧，仿佛在丈量他和赵商女之间的距离，到底是这样近的，还是那样远的，他心里始终没有数。
他平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想：如果商女真的不打算来海安，他这房子也终究只是装修了个寂寞。想到这儿，给赵商女发了条短信：“商女姐，近期我再也请不出那么长的假去元江。你什么时候回翠岭，我去看你。”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小南，近期我没有计划留在海安。如果我们……你以后一直要两边跑，你会觉得辛苦吗？”
辛苦？陈比南一想，短信发来发去，难免产生误会，就拨了赵商女的电话。
“商女姐，我是小南。”他顿了顿，“跑来见你，怎么会辛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过来翠岭的话，会遇到付云通。”
“这几年，他都在翠岭崖上的滑翔伞基地，带双人滑翔伞。”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她补充的这句工作信息，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聊过付云通。
“付云通在哪里跟我没有关系。”他的声调扬起来，又一点一点落下去，“我是去见你，不是去见他。”
他停了一下，把最想问的那句话压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现在，商女姐，你准备好了么？把空间清理出来留给小南？”
沉默…
“我周边很整洁，不需要清理。” 她的回答像冰霜。
他又愣了一下，“妞妞……“
“不要这样叫我。”她像是被针扎了以后蹿了起来，平复一下情绪后，她冰冷而礼貌地解释，“这是我爸爸称呼我的。“
电话被挂断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在轻微颤抖，他不敢相信，现在连叫她一声妞妞都不可以了。那场婚礼，她是当了个儿戏！可是他却真的当真了。他将手机直直掷在了工作台上。
………
陈比南把请假条往前推了半寸。
“所长，我不多请，就三天。”
金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浓，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桌上。“三天也不行。”
“最近上面在抓基层警务规范化建设，每个所都要派人去市局轮训。你年假还没攒够，等攒够了再说。”
陈比南把请假条从桌上拿回来，推开办公室门往楼下走去。
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怡。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比南。”
“嗯。”
“我外公时日不多了。你能不能……来医院看看他？”
陈比南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以前去周怡外公家，陪老人家下象棋的场景。
“好。”他说。
下班后，陈比南穿着警服出大门，一辆玻璃海绿的Mini Cooper停在派出所门口。周怡两手握着方向盘，一路上没说话，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才低声说了句外公今天精神忽然好起来，中午喝了一勺米汤。
周怡得外公安友仁九十多岁了，退休前在镇上的邮局送了大半辈子信，现在躺在病房里，全身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安晓慧托了关系，外公住进了最好的单人病房。说来外公的身体之前一直没有啥大毛病，就是骨质疏松很严重，不小心撞一下就粉碎性骨折。周怡的舅舅呢，卫海区公安局政委安孝贤，拍板说给外公的手臂和腿部总共接了3根生物骨。用的也都是“珍骨”，最好的品牌，可是这场手术后，外公的身体每况愈下，医生说这种情况下，这3根生物骨是不会被吸收的。
安孝贤对陈比南并不陌生——既是下属，又和自己外甥女谈了多年恋爱。他知道现在陈比南已经和别人在寨子里办了婚礼，已经是妹妹家中那张餐桌上的一道裂缝。但对于周怡的那个不知情的外公安友仁来说，陈比南还是那个“快要娶外孙女”的孙女婿。
陈比南穿着警服进来，安晓慧俯身在安友仁耳边说：“爸，陈比南来了。” 安友仁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示意他们全都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低沉的滴声。老爷子攥住陈比南的手，嘴唇翕动着，“比南……”
陈比南俯身凑过去。
“怡怡……怡怡从小没受过委屈。”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让监护仪的绿线跟着跳快了几拍，“我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陈比南连续轻微点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是个好孩子。”老爷子盯着他身上的警服，浑浊的眼睛里又亮了一下，“穿这身衣服的人……我把怡怡交给你，我放心。”
老爷子松了手，枯瘦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辈子的牵挂。
两分钟后，心脏监护器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那根绿线不再跳了。病房门口传来安晓慧压抑的哭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老爷子松开的手掌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等到了。
陈比男替安友仁整理好了衣领，走出了病房。周怡扑到在他怀里，他直直地立在那里，没有拥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