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是她。”
林晚踩下最后一级石阶,鞋跟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短响。陈家门口的灯从檐下压下来,把她腕上的细金镯照得发亮,也把陈启明那半句话压进了夜风里。
车门开着。
顾太太已经坐进车里,顾西舟站在车旁,侧身看过来。
林晚没急着上车,她把裙摆往掌心里拢了拢,回身看了一眼门口。
陈启明还站在门槛内侧,右手垂在身侧,虎口那道旧疤被门灯截成一段浅色痕。他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补话,偏偏那副姿态比追出来更麻烦。
会咬人的狗不叫,陈启明连狗都不当,他当门口那尊石狮子,谁从他地盘上过,他都要记一笔账。
林晚在心里给自己按了个暂停键。
三年前那个人站过这里。
后来怎么了。
同一块台阶。
这不是单纯威胁她闭嘴。陈启明在提醒她,顾西瑶最后的轨迹,至少有一段落在陈家门口。
她现在还活着,全靠系统续费,没资格逞口舌之快,把自己送去跟顾西瑶做邻居。
林晚抬手,拢了一下耳侧的碎发,声音不高:
“陈先生,夜里风大,您也回吧。”
陈启明看着她,停了一拍。
“林小姐很会说话。”
“靠嘴吃过饭,”林晚回得稳,“以前内娱混饭,嘴笨容易饿。”
顾西舟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腹敲了一下门框。
这一下很轻,林晚却听见了。
她收住话,转身上车。
车门合上那一刻,陈家院门里传来门轴声,厚木门往里关,最后一条灯缝从林晚侧脸上划过去,消失在车窗外。
车厢里有皮革和淡木香的味道,暖气开得低,刚好把夜风带来的凉意压下去。顾太太坐在前排右侧,没有回头,手里捏着那只小皮包,包扣开了又合,金属扣碰出两下细声。
顾西舟坐在林晚左边,车窗外的灯影一段段扫过他的侧脸。他没有问她刚才陈启明说了什么。
越不问,越代表他听见了开头,没听全。
林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点潮。她低头看了一眼细金镯,镯子贴着皮肤,凉意还没散。
系统弹窗在视野右侧跳出来:
【真相副本进度更新:10%→12%。】
【新增线索标签:陈家门口台阶。】
【线索描述:三年前,顾西瑶死亡前后,与陈家宅邸门口存在未公开关联。】
【提示:当前信息不足,请继续收集“地点”“时间”“在场人员”三类证据。】
林晚看完“在场人员”四个字,心口那团东西往下沉了一截。
系统从来不嫌她死得慢。它现在把地点抛出来,等于把路铺到陈家门口了。
真相副本这玩意儿跟游戏副本还不太一样,游戏副本死了能读档,她这边死了,估计系统还得给她弹个“感谢参与”。
她把弹窗关掉,转头看向顾西舟。
“陈启明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西舟看她。
“原话。”
林晚没有铺垫。
“他说,我现在站的地方,三年前也有一个人站过。他说,我知道她后来怎么了。”
前排的顾太太把包扣按住,没再合上。
车厢里空调出风口送着热风,风声细,反倒把每个人的呼吸衬得更清。
顾西舟的手原本搭在膝上,听完这两句,他把手收回去,拇指压在掌心里,压了两秒,又松开。
“他在门口说的?”
“门槛外,台阶边。”林晚补了一句,“顾太太和你已经下了台阶,程叔开着车门。他往我这边靠了半步,没碰我,礼节上挑不出错。”
顾太太终于回头。
“他说完,你回了什么?”
林晚诚实交代:
“我说三年前那个人脚下的台阶,跟我现在踩的是同一块石头,但我不是她。”
顾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短发压在耳后,细金耳环晃了一下。
“胆子挺大。”
“也就嘴大。”林晚把手摊开一点,“腿其实挺想跑。”
顾太太看她这个样子,原本沉下去的眉心松了半分。
“能跑也是本事。”
顾西舟没有接这个轻松话。他看着林晚,开口很短:
“你为什么回这句?”
林晚靠着椅背,车子起步,轮胎压过陈家门口的减速带,车身小幅度颠了一下。
她借着这一下,把脑子里的推演顺了一遍。
陈启明如果只想吓她,可以说很多话。比如“别多管闲事”,比如“顾家护不了你”。可他偏要提三年前,提台阶,提“她后来怎么了”。这等于他主动把一条路线塞到她手里。
正常反派递刀,通常刀柄朝自己,刀尖朝别人。陈启明这把刀,刀柄没递出来,但刀鞘上的花纹露了。
她要接,但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接。
林晚说:
“因为他在试我怕不怕。”
顾西舟问:
“试出来了吗?”
“试出我嘴硬。”林晚抬手揉了揉腕骨,“他要的不是答案,是反应。我如果当场停住,或者回头问他三年前怎么了,就说明我对顾西瑶那条线已经往死因上查了。他以后会直接堵这条路。”
顾太太听到“顾西瑶”三个字,手指在包扣上停住。她没有打断。
林晚继续说:
“我回他‘我不是她’,就是告诉他,我听懂了威胁,但不按他的戏走。顾西瑶当年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没有证据。我拿自己跟她切开,他反而摸不到我下一步查哪里。”
顾西舟看了她几秒。
“你刚才没有问我。”
“问你什么?”
“问三年前她有没有来过陈家。”
林晚把视线落到车窗外,路边树影一段段退开。
“我问了,你会答吗?”
顾西舟没有立刻开口。
顾太太把脸转回去,低声说:
“他不会。”
林晚点头。
“所以我不问。你们能说的时候会说,不能说的时候,我逼问只会让车里三个人都难受。今天这顿饭已经够硬了,再来一轮家庭伤口交流大会,谁扛得住。”
顾太太没忍住,短短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落下去得也快。
顾西舟终于开口:
“你把陈启明的话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林晚转头看他。
“为了防止我哪天真站在同一块台阶上,却没车接。”
顾西舟的视线定在她脸上,车厢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把他的轮廓切得有明有暗。
“你在跟我谈条件?”
“对。”林晚答得干脆,“顾总,今晚我替顾家挡了一份确认书,顺带把陈启明右手旧疤和假陈漫左耳红点都拿到了。成本是我被陈启明单独点名威胁。这个账,我得让你签收一下。”
顾西舟看着她。
“要什么?”
林晚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以后涉及陈家门口、台阶、三年前夜里这些关键词,你不能把我完全挡在外面。”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定位耳夹继续戴,但单向监听这事,能不能给我一个开关?至少我上厕所的时候,京圈太子爷别陪听。你人设再贵,也经不起这个。”
顾太太在前排咳了一声,拿包挡了挡唇。
顾西舟脸上没什么变化,手却从膝上挪开,捏了捏眉骨。
“林晚。”
“我在谈正事。”林晚理直气壮,“隐私权也是正事。合同里没写我需要全天候给顾家做生活类直播。”
顾西舟沉默两秒。
“耳夹不能关。”
林晚刚要开口,他接着说:
“我可以让它只在你触发紧急词、离开安全范围、或者主动敲击三次时开启监听。”
林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个让步比她预想的大。
顾西舟这种控制欲选手,能把监听从常开改成触发开启,差不多等于老虎主动把一颗牙交出来,说你先拿去磨核桃。
“成交。”她说。
顾西舟补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第一条,我答应一半。”
“一半怎么算?”
“涉及你的安全,我说。涉及顾家旧事,暂时不说。”
林晚看着他。
“暂时有期限吗?”
顾西舟看向窗外,车子驶离陈家那条街,后视镜里,陈家门口的灯越来越远。
“等你把今晚这件事写成文字,交给顾家律师备案。”
林晚懂了。
口头威胁很难留痕。陈启明刚才那句话挑在门口,挑在送客缝隙,旁边全是陈家人,顾家就算要追,也只能说听见半句。可林晚作为当事人写情况说明,再由顾家律师留档,这件事就从“吓唬”变成“证据链里的行为记录”。
陈启明送出的刀,真能用。
林晚在心里给这位陈先生鼓了个掌。
谢谢,您客气了,来都来了,还随手给我塞了份素材。
她说:
“我今晚回去写。”
顾太太开口:
“写的时候别用情绪词,只写时间、地点、人物、原话、距离、动作。”
“明白。”林晚说完,顿了一下,赶紧改口,“我会按事实写。”
系统又跳了一次。
【真相副本进度更新:12%→14%。】
【新增可记录证词:陈启明门口威胁。】
【副本提示:当威胁被记录,旧轨迹将产生偏移。】
林晚看着“旧轨迹”三个字,手指在细金镯上敲了两下。
顾西舟听见动静,低头看她的手。
“冷?”
“不是。”林晚收回手,“我在想假陈漫的耳环。”
顾太太侧过脸。
“那只耳朵?”
“左耳垂靠后,有压迫红点。她今天没戴耳环,陈太太也没有让她戴。这不合理。”林晚说,“如果陈家想让她顶陈漫,越是容易被人看脸的场合,越该用首饰遮细节。可她偏偏空着耳朵。”
顾西舟接上:
“他们来不及准备?”
“也可能耳朵那块刚取下东西,不敢再戴,怕红点更明显。”林晚抬手碰了碰自己耳侧的定位耳夹,“我这个东西戴久了,也会留印。”
车里安静了一下。
顾西舟的目光落在她耳边,停住。
林晚被他看得有点毛,抬手挡了一下。
“你别这么看,我不是在内涵你给我的耳夹丑。它挺贵的,贵得很低调,低调得我差点以为是个夹子。”
顾太太又咳了一声。
顾西舟说:
“假陈漫耳上的东西,可能也是定位。”
“或者监听。”林晚说,“她刚才下意识看陈启明,说明她有指令来源。可她低头自语那句‘她说漫漫喜欢白色蝴蝶结耳环’,不像受过完整训练的人。她是被临时推上来的。”
顾太太问:
“你诈她的耳环,是编的?”
“嗯。”林晚点头,“我不知道真陈漫喜欢什么耳环,随口编了个白色蝴蝶结。没想到她直接接不住。”
顾太太看她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胆子真不小。”
林晚说:
“主要是穷,穷人胆子大一点,省钱。”
顾西舟看她。
“这跟省钱有什么关系?”
“买不起犯错的后悔药,只能现场多试几次。”林晚说,“试错便宜,错过贵。”
这句话落下,顾西舟没再接话。
系统右侧忽然弹出一条灰色提示,只有半行,跳出来又淡下去:
【真相副本碎片待激活:白色蝴蝶结耳环。】
林晚的手停在膝上。
她刚才随口编的东西,被系统标成碎片?
车外高架入口的灯牌从窗边掠过,蓝底白字晃了一下。林晚盯着那半行已经淡掉的提示,脑子里把今晚的假陈漫、左耳红点、陈启明门口威胁、顾西瑶十二岁生日礼物全部摆在一起。
她忽然开口:
“顾西舟。”
“嗯。”
“顾西瑶送给陈漫的十二岁生日礼物,真的是耳环吗?”
车厢里,前排顾太太的包扣“嗒”一声合上。
顾西舟转过头,看着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