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正望着壁上“天机自然”四字出神,老仆唐伯已捧茶上前。
“寒舍简陋,唯有粗茶一盏,望公子勿怪。老爷即刻便至。”
陆逸起身称谢,捧盏轻啜。茶水入口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苦味猛地攫住舌根。那苦与药不同,更纯粹,更霸道,像钝刀刮过味蕾,直冲天灵。
恰在此时,荆川先生换了一身素布长衫步入堂中。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笔挺。见陆逸刚放下茶盏,遂温声问道:
“小友觉得此茶如何?”
陆逸起身行礼,细细品味还盘桓在舌根的余苦。
“入口极苦,如黄连入喉。然苦意过后,舌尖反沁出一丝极清淡的甜。晚生尝过的茶中,未有如此……直白者。”
荆川先生闻言,素来沉静的面容浮起一丝深长的笑意。
“好一个‘直白’。此乃山中野茶,无名无品,只是苦得纯粹。世人多爱龙井之鲜爽、松萝之醇厚,却嫌此茶粗粝。”
他目光在陆逸脸上停了停。
“老夫独爱其味——它不欺人。是什么味道,入口便知。”
疏影横斜,竹枝轻曳。
待二人分宾主落座,荆川先生开门见山:
“小友先前所述之法,构思精妙,简便实用。不知那海外算学,与我中土之术还有何异同?”
陆逸正待开口,许应逵的意识却蓦然涌动:
“《九章》之术,重在实用。刘徽作注,亦主‘析理以辞,解体用图’。其理路皆从实际问题中来,言语需谨慎。”
陆逸的指尖在盏沿上顿住,略一思忖后答道:
“先生明鉴。中土算学重‘术’,法从实践中来,用以解决丈量、赋税、工程等难题。而海外算学尤重‘理’,试图将万事万物的规律抽离成一套自洽的公理体系。二者路数不同,却殊途同归。”
“公理体系?”
荆川先生将这四个字嚼了嚼,望向陆逸:
“先前小友以‘N’与‘k’解那物不知数,老夫便觉其法迥异于中土之术。非以文述步,而是先将万事纳入符号彀中,再以算式推演。”
他抬头望向陆逸:
“然老夫有一惑。天地万物品类繁盛,譬如勾股测天、盈不足计利、弧矢校炮,各有其法。这些风马牛不相及之事,当真能统摄于同一套‘公理’之下?”
不待陆逸回答,他又道:
“譬如《九章》之术,本已分门别类。求得共性,会否失了万物自身的理趣?”
一阵穿堂风过,金菊暗送幽香。
“此问……已非术之问,而是道之问。”
许应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程朱以‘理’统万物,阳明以‘良知’摄万行。荆川先生此问,似是别有深意。”
陆逸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壁上的中堂。
“天机自然?”
这个问题看似探讨公理系统的普适性,莫非还暗合心学之思。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先生此问,晚生只能以管窥之见试答。天地万物,品类虽繁,然其背后之理,或可统摄于‘数’。数与数之关系,形与形之规律,变与变之法则。公理者,即此法则之基石,不证自明之本源。至于是否失了万物自身的理趣……”
他顿了一下。
“晚生以为,不会。正如这杯茶——知其味苦,是理;品出苦中之甜,是趣。理与趣,不当此消彼长,而应各安其位。”
荆川先生眉峰微蹙,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勾画着。良久,才轻轻颔首。
“各安其位……此语有几分意思。”
他没有继续深问,俯身从书箱取出一卷手稿,翻至中段。
泛黄的纸页上绘着一道半弧,被分割成无数细段。每一段旁都标注着修正的数字,墨色层层叠叠。
“老夫这些年推演星辰,用的是《周髀》旧法。然推算交食,始终差之数刻。后来……又想着化曲为直,以无穷小直段逼近弧线。细分愈多,其误愈微。”
荆川先生轻抚文稿,又从手稿下抽出一页纸,缓缓推过桌面。
那是一张阵图。抛物线、距离标注、炮位设置密密麻麻。旁边一行焦墨批注几乎将纸划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不再扬厉,像是压了许久的干涩:
“老夫研究此术,也是为此。为军中校验炮铳曲射之距。然每逢实测,便差错百出。”
枯瘦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被反复涂抹的位置。
“段数无穷,人力有穷。这无穷细分之后,如何求得一精确之总数?老夫穷尽心力,始终不得其门。”
他抬起头。
那眼中翻涌着的,不是单纯的求知,而是被反复挫折了十几年后,依然不肯松手的不甘。那眼神里有疲惫,有自嘲,但更多的是根植在骨头里的执拗。
“若连这弧矢之理都无法穷尽,剿灭倭寇,护国安民……又从何谈起?”
言罢,轻轻一叹。
那叹息像一把钝刀,瞬间割开了许应逵才结痂的伤口。王江泾的血火蓦然在眼前炸开,混杂着焦糊与铁锈的腥气。
“那日在王江泾……”
许应逵的声音忽然哑住,身体微微颤抖。
“若是有一门测得准的火炮……”
他没能说下去。
深深的悲怆与无力感,却像墨滴进水里,在陆逸的意识深处无声洇开。
腕间疤痕骤然灼烫。
那份源于许应逵的无力感、对“有用之学”的渴望,瞬间与陆逸的现代之思交汇在一起——答案就在那儿,还清晰的躺在记忆里。
陆逸喉结滚了一下,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目光落在手稿上那道被反复涂抹的弧线,手指不自觉又摩挲上腕间疤痕。
他放下手稿,斟词酌句。
“先生所虑,晚生……感同身受。”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这弧矢之道,已触及天地间一个极根本的‘理’。晚生于海外算书中见过一种思路,名曰‘极限’……”
“极限?”
荆川先生猛地抬头。
“正是。”
陆逸的手指沿着那半弧的边缘缓缓划过。
“譬如先生这弧矢细分之法,当分段数目趋近无穷时,每段长度亦趋近于零,诸段之和则趋近一个定值——即弧长自身。此定值,便是‘无穷细分求和’的极限。”
窗外竹影微动,室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荆川先生眉峰紧锁,手指在虚空中一遍遍勾画。良久,他蓦然抬眼:
“这‘无穷多’个‘无穷小’相加,可为有限之数?”
陆逸颔首:
“此即‘极限’之妙。无穷小非零,却无限趋近于零;无穷多个无穷小相加,其和或收敛于某一定值。”
“收敛……”
荆川先生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愈盛。
“好一个‘收敛’!此词精当!无穷之变,终归一处,如百川赴海!”
他倏然起身,在堂中踱步,步履略显急促。
“老夫明白了。这些年困顿之处,正在于此。总想着‘无穷细分’之后该如何实算,却未悟可以‘极限’统摄之。不必真细分至无穷,只需知晓当细分无限细时,和值趋向何处!”
他转身看向陆逸,眼眶微微泛红:
“朝闻道,夕死可矣……老夫钻研算学数十载,今日方见天地之广!”
言罢,向陆逸郑重一揖。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小友于此道见地独到,老夫愿以同侪之礼相待。”
陆逸大惊,慌忙起身避让,深揖还礼:
“先生折煞晚生了。小子不过拾人牙慧,偶得异书,岂敢在先生面前妄言。先生心怀天下,学贯古今,晚生能得聆教,已是三生之幸!”
他是真慌了。眼前这位老者气度渊深,方才所谈已尽显经纶之才,此刻竟向他这后生晚辈行此大礼,如何敢当?
更何况,他这些“见解”多源自现代数学教育,不过是取巧罢了。若真与这位浸淫算学数十载的大师深入论道,只怕不久便会露出破绽。
荆川先生直起身,容色肃然:
“小友不必过谦。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老夫一生所求,不过是经世致用,护国安民。今日得闻此理,日后军中炮铳便能少些差错,将士百姓便能少些伤亡。这便是最大的功德。”
陆逸胸口一热,又想起自己问性天大师的那句话——晚生读圣贤书,却不知……能做些什么?
如今,他终于能做点什么了。路就在那里……
然而,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
腕间的疤痕毫无征兆地一跳,一股远超平常的炽热猛地窜起,像一块烙铁按在皮肤上,随即又以惊人的速度转为冰凉的刺痛。
眼前的景象——荆川先生的面容,桌上的炮阵图,窗外的夕光......都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色彩与线条同时向外洇开,变得模糊而扭曲。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记住”的隐晦感觉,冰冷地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发生了何事?”许应逵的意识倏忽叠加,带着一丝惊悸,“刚刚为何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呃!”
又是一阵眩晕袭来,陆逸轻哼一声,伸手扶住桌沿。
“小友,可是身体不适?”荆川先生也察觉到异样。
眩晕和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那话音落下的同时,所有不适又如潮水般退去。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眼前的荆川先生眉眼依旧,只是眼中多了真切的忧虑。
窗外,夕阳如晦,竹叶沙沙。
“无碍,只是忽然有些头晕。”陆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或许是旅途劳顿,歇息片刻便好。”
荆川先生看了他一眼,却未再追问,只将苦茶重新推到他面前。
陆逸端起茶盏,指尖仍在微微发颤。茶水微凉,苦味依旧霸道,可他彷徨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左腕。那股冰凉的刺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绵长的脉动,仿佛那道疤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刚刚苏醒。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那张泛黄的炮阵图上,将那道力透纸背的批注——“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映得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