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李丰收家的院子里,照在招财一动不动的身上。
从昨晚到现在,招财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它趴在地上,面前摆着肉、米、面条、水果、罐头,摆了满满一圈,像给它摆了一个自助餐。牛肉是今天早上刚炖的,还冒着热气;米饭是刚出锅的,粒粒分明;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浇了肉汤;水果是村里王婶送来的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果香。
招财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丰收跪在招财面前,双手合十,像拜佛一样:“祖宗,吃一口吧。就一口。你闻闻,这肉多香啊,我特意去镇上买的黑猪肉,一斤五十八块钱呢。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招财闭着眼睛,耳朵都不动一下。
“那你不吃肉,吃点米饭也行。你看这米饭,多白多软,我煮的时候还加了鸡蛋,香得很。”
招财的尾巴都没摇。
“那面条呢?你以前连锅都吞的,今天这面条我特意多放了酱油,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招财把脸转向另一边,用屁股对着那碗面条。
李丰收趴在地上,把脸凑到招财面前,看着它紧闭的眼睛:“你是不是不舒服?肚子疼?头晕?还是哪里难受?你倒是给我个信号啊,你眨眨眼也行。”
招财没有眨眼。它的呼吸很平稳,肚子一起一伏的,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李丰收知道它没睡着——它的耳朵一直在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只是不想理他。
中午,李丰收实在没办法了,拨通了张半仙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张半仙沙哑的声音:“又怎么了?”
“张半仙,它绝食了。”李丰收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好多东西,还吞了三个小偷的装备和衣服,然后就再也不吃了。肉也不吃,米也不吃,连它最喜欢的大骨头都不看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半仙似乎在思考,然后说:“它吞了什么金属?”
“热成像仪、麻醉枪、铁笼、手机、还有衣服上的拉链扣子什么的。”
“那就对了。”张半仙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它在肚子里消化呢。貔貅吞了金属,需要时间把那些东西消化提纯。消化的时候它不饿,也不吃东西,你急什么?”
“它不吃东西会饿死吗?”李丰收急切地问。
“貔貅饿不死,但会难受。”张半仙咳了两声,“你摸它肚子是不是硬邦邦的?里面叮叮当当响?”
李丰收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招财的肚子,果然鼓鼓的,硬邦邦的,像塞了一块铁疙瘩。
“对,硬得很。”
“那就是了。别打扰它,让它自己消化。等消化完了,它会吐出来的。”张半仙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丰收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他走到招财身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招财的肚子上。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声,咚咚咚的,很沉稳。他屏住呼吸,把耳朵压得更紧了一些。
叮叮当当。
果然有声音。像有人在肚子里敲小铁锤,又像是硬币在铁罐里滚动。声音不大,但很清脆,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李丰收把脸贴在招财的肚皮上,听了足足一分钟,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他抬起头,看着招财:“你肚子里开工厂了?”
招财翻了个白眼。不是那种嫌弃的、不耐烦的白眼,而是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无奈。它的尾巴微微翘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整个下午,李丰收都守在招财身边。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一会儿摸摸招财的头,一会儿听听它的肚子,一会儿给它换一碗新的肉——虽然招财一口都没吃过,但李丰收觉得,万一它突然想吃了呢?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换了三次肉,两次米饭,三次面条。每次换下来的食物都没动过,他舍不得扔,自己吃了。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以前是他吃剩下的给招财,现在是招财不吃的他吃,这关系什么时候颠倒过来了?
傍晚的时候,张半仙来了。他拄着拐杖,背着他那个布包,从村口一路走过来,白胡子在晚风里飘着。李丰收迎上去,张半仙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招财面前,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按在招财的肚子上。
他按了很久,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在摸一只西瓜。然后他把耳朵贴在招财的肚皮上,听了一会儿,又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嗯,”张半仙直起腰,点了点头,“它在提纯。”
“提纯?”李丰收没听懂。
“就是把吞进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铁、铜、铝、塑料什么的——在肚子里炼成好东西。”张半仙捋了捋胡子,“你吞进去的是热成像仪、麻醉枪、铁笼、手机,吐出来的可能就是金子、银子、宝石。貔貅有这个本事,这叫化腐朽为神奇。”
李丰收瞪大眼睛:“金子?”
“金子。”张半仙肯定地点头,“纯度比千足金还高。”
李丰收低头看着招财,招财正眯着眼睛,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它的肚子比上午更鼓了,里面的叮当声也更响了,像有一支小乐队在里面演奏。
“那它什么时候能吐出来?”李丰收问。
“急什么?该吐的时候自然就吐了。”张半仙在椅子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水,“老夫活了七十年,今天是第二次见貔貅。”他顿了顿,“上一次还是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县城一个富商家里见过一只,但那只是成年貔貅,不会吐宝,只会吃。你这个不一样,幼兽,会吞会吐,养好了,你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李丰收看着招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踏实——像是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天黑了,月亮爬上树梢。张半仙没有走,说要看着招财吐宝,怕出什么意外。李丰收给他煮了一碗面,张半仙呼噜呼噜吃了,抹了抹嘴,搬了把椅子坐在招财旁边,打起了瞌睡。
李丰收睡不着。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着招财在月光下泛着金光的毛发,听着它肚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下午的零碎变得密集,像是工厂里的流水线在加速运转。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凌晨。他靠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整个人滑到了地上,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金光刺醒了。
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的眼皮变成了红色。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招财正抬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像藏了一个小太阳,金色的光芒从它嘴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墙上的影子在光中颤抖,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连张半仙的白胡子都变成了金色。
“要吐了。”张半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非常神圣的事。
招财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一颗金灿灿的珠子从它嘴里滚了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叮叮当当弹了两下,停在月光里。
珠子不大,比弹珠大一圈,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它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暖的、沉静的、像初升太阳一样的光。
李丰收爬过去,双手捧起那颗珠子。烫手,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但又不至于烫伤。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金色的光,看到珠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液态的黄金,又像是凝固的阳光。
张半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接过珠子仔细擦了擦,然后对着月光看了又看。他的手在抖,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白胡子也跟着抖。
“这是纯金!”张半仙的声音在颤抖,“而且纯度比千足金还高!老夫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纯的金子!”
李丰收捧着珠子,傻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招财可能会吐出一堆废铁,可能会吐出一团黑水,可能会什么都不吐,继续绝食。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会吐出一颗金珠子。纯金的,比千足金还纯的,金珠子。
招财打了个嗝,用爪子指了指金珠子,又指了指李丰收的口袋。那个动作李丰收太熟悉了——每次它饿了的时候,都是这样指着他的钱包。但这一次,它指的不是钱包,是他的口袋。意思是:装起来,这是你的了。
李丰收把金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蹲下来,另一只手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毛发里。
“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哑。
招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尾巴轻轻摇了摇。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一人一兽身上,照在张半仙笑出了皱纹的脸上。
金珠子在李丰收的手心里发着光,温暖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第一阶段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