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连星星都被闷住了。
三个黑影蹲在李丰收家的院墙外面，像三只准备偷鸡的狐狸。一个手里端着热成像仪，透过墙壁扫描院子里的热源；一个抱着麻醉枪，枪管上缠着消音器；还有一个提着一只折叠铁笼，笼子里铺了棉垫，像是要请什么贵客。三个人都穿着黑色工装，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们身后三十步开外，道士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借着手机的光在地上画符。朱砂笔在黄纸上走龙蛇，嘴里念念有词。
“目标确认，”端着热成像仪的低声说，“院子里只有一个热源，四条腿，趴着不动，应该是睡着了。”
“麻醉枪准备好了，”抱着枪的检查了一遍弹夹，“一枪下去，保证它睡到明天晚上。”
“笼子也好了，”提铁笼的晃了晃手里的家伙，“装进去就跑，三分钟完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第一个人翻身上了墙头，轻得像猫，落地没有声音。第二个跟上去，第三个断后。他们翻进院子，贴着墙根往前摸，脚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招财趴在堂屋门口，肚子朝天，四条短腿蜷着，尾巴卷成一个小圆圈，睡得很沉。月光照在它金色的毛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它的呼吸很均匀，肚子一起一伏，偶尔吧唧两下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小偷头子举起热成像仪，对准招财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热源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抱麻醉枪的走上前，蹲下，枪口对准招财的后腿——那里肉最厚，麻醉针容易打进去，对动物伤害也最小。
“它睡着了，”他低声说，“开枪。”
扳机扣动。噗——麻醉针射出去，精准地扎在招财的屁股上。针管里的药水被压缩气体推进去，三秒钟全部注完。招财纹丝不动，连耳朵都没抖一下。它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肚子还是一起一伏，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屁股上多了一根针。
“中了。”小偷头子收起热成像仪，“等三分钟，药效上来再动手。”
三分钟过去了。招财没动。
五分钟过去了。招财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睡得更香了。
小偷头子皱了皱眉，又等了两分钟，终于不耐烦了：“管它的，装笼子里走人。”
三人围上去，提铁笼的打开笼门，另外两人伸手去抓招财。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到招财的毛时，招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金色的灯，没有刚睡醒的迷糊，而是清澈的、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终于来了”的意味。
第一个人愣住了，手里的热成像仪还没来得及放下。招财张嘴，一口咬住热成像仪的镜头——仪器不见了。不是咬碎了，是整台仪器凭空消失了，像被空气吞掉了一样。与此同时，那人身上的黑色上衣也没了，只剩下里面的白色背心，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什么——”他的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
第二个人举起麻醉枪，枪口对准招财的脑袋。招财转头，张嘴——枪不见了，连枪带消音器，全没了。紧接着，那人的外裤也没了，两条光腿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第三个人提着铁笼，还没来得及反应，招财已经朝他张开了嘴。铁笼不见了，那人手里只剩一只空荡荡的笼门把手。他的黑色外套也没了，光着膀子，冷得直打哆嗦。
小偷头子——也就是第一个人——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援。招财连看都没看他，张嘴——手机没了。他的外裤也没了，露出里面一条红色的内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他们身上只剩内裤，款式五花八门——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一个灰色，像三个走错了片场的泳装模特。夜风吹过来，三个人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招财打了个嗝，一股淡淡的金光从它嘴里飘出来。它舔了舔嘴巴，趴回地上，眯起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婴儿。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丰收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了看院子里三个只剩内裤的男人，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衣物碎片和装备残骸，又看了看趴在地上打哈欠的招财，沉默了很久。
“又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三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第二次半夜醒来看到光膀子的男人站在我家院子里了，”李丰收揉了揉眼睛，“你们能不能换一天来？我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小偷头子——穿着红色内裤的那位——忽然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他蹲在地上，用内裤的边缘擦了擦眼泪，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个备用手机，颤抖着拨打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报警……我的设备被一条狗吃了……三十多万啊……对，就是一条狗，金黄色的，尾巴卷的……我不是喝酒了，我真的没喝酒……你们快来！”
李丰收站在旁边，听着小偷头子对着电话哭诉，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说了多少遍，它是貔貅，不是狗。”
小偷头子哭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哭声更大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辆警车，四个民警，红蓝灯光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带队的警官走进院子，看到三个穿着内裤蹲在地上的男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李丰收，最后把目光落在招财身上。
“谁报的警？”警官掏出记录本。
“我……”小偷头子举起手，又缩了回去。
警官面无表情地记录：“被盗物品？”
小偷头子抽噎着说：“热成像仪一台……麻醉枪一把……铁笼一个……手机三部……上衣三件……外裤三条……鞋子三双……还有……还有我的内裤，红色的那条，被它咬了一个洞……”
警官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小偷头子：“它咬你内裤？”
“不是咬，是吞！”小偷头子纠正道，“它张嘴一吸，我的裤子就没了！”
警官转向李丰收：“这些东西呢？”
李丰收还没来得及回答，招财打了个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警官低头看了看记录本上那长长一串被盗物品，又看了看打嗝的招财，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它把证据吃了？”警官的声音充满怀疑，“你让我怎么写报告？”
小偷头子哭得更厉害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它就是条妖怪狗！”
“貔貅，”李丰收再次纠正，“上古神兽，不是狗。”
警官合上记录本，对着对讲机说：“派辆大车过来，这边有三个……嗯……三个穿内裤的要带走。”
清晨，天刚蒙蒙亮，警车开走了。三个穿内裤的男人被塞进车厢，他们的衣服、装备、手机、鞋子，全都进了招财的肚子。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公鸡开始打鸣，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李丰收没有回去睡觉。他蹲在招财面前，看着这只小东西。招财趴在地上，肚子鼓鼓的，像一个塞满了杂物的大口袋。它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但李丰收注意到，它的肚子虽然鼓，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咕咕叫——它不饿，或者说，它根本感觉不到饿。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李丰收轻声问。
招财没有回答，连尾巴都没摇。
李丰收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肉。肉是昨天炖的，还剩下大半锅，他热了一碗端到招财面前。招财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肉，又闭上了。李丰收以为它嫌肉凉了，又去热了一遍，端回来。招财连看都没看。
他又去煮了一锅米饭，加了鸡蛋和青菜，香喷喷地端到招财面前。招财把脸扭到一边，对着墙壁。
“你怎么不吃了？”李丰收慌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招财的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像塞了一块石头。他又摸了摸招财的鼻子，凉的，干的。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开始发抖。
招财从捡回来到现在，从来没有拒绝过食物。它什么都吃，吃米、吃肉、吃电视、吃麻醉枪、吃衣服、吃手机，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可现在，它连看都不看，连闻都不闻。
李丰收跪在招财面前，双手捧着那碗肉，声音在发抖：“招财，你到底怎么了？”
招财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李丰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饿”的光芒，也不是“嫌弃”的冷漠，而是一种疲惫的、虚弱的、像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的安慰。
然后它又把头低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李丰收坐在堂屋的地上，身边摆着那碗没人动的肉。他看着招财的肚子，看着它一起一伏的呼吸，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不怕招财吃得多，吃得再多他也能想办法赚钱买。他不怕招财挑剔，再挑剔他也能想办法买到它想吃的东西。他怕的是招财不吃。什么都不吃。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公鸡又叫了一遍。远处传来狗吠声、拖拉机声、村民打招呼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李丰收觉得，他的这一天，从招财不肯吃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他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招财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你会没事的，”李丰收轻声说，像是在安慰招财，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你一定没事的。”
招财的尾巴轻轻地、慢慢地摇了一下。
然后停了。
李丰收坐在它旁边，一动不动，守着它。
像守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