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电视台的采访车一大早就开进了村。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刷着“聚焦民生”四个蓝色大字，车顶上架着卫星接收器，像一个长着犄角的铁疙瘩。车停在李丰收家门口，引来了一群围观的村民。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扛摄像机的胖子，一个拿话筒架的小伙子，还有一个穿粉色套装的主持人。主持人姓周，三十出头，脸抹得比院墙还白，嘴唇涂得比灯笼还红，一下车就用手扇风：“这地方真偏。”
李丰收站在院门口，手足无措。他把院子扫了三遍，堂屋擦了四遍，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招财趴在他脚边，对这场面毫无兴趣，正在用后腿挠耳朵。周主持人蹲下来，看了一眼招财：“就它？”不等李丰收回答，她已经从包里掏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补妆。粉扑在脸上啪啪地拍，白色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
招财闻到一股浓烈的化妆品香味，鼻子皱了皱，凑过去闻了闻粉扑，然后——阿嚏！一个巨大的喷嚏，粉扑从主持人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院子的泥地上，沾满了灰。周主持人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捏粉扑的姿势，脸上的粉被招财的喷嚏喷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空白区，露出底下暗黄的皮肤。摄像师在后面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事没事，”周主持人捡起粉扑，用湿巾擦了擦脸，重新补了妆，咬着牙说，“开始录吧。”
录制开始了。周主持人对准摄像机，举起话筒，用标准的播音腔说：“各位观众，今天我们来到李家沟村，探访最近在网上走红的‘神犬外卖员’——一只会送外卖的狗。”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身指向李丰收，“这位就是它的主人，李丰收先生。李先生，请问这只狗是什么品种？”
李丰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貔貅”，招财打了个饱嗝。这个饱嗝来得猝不及防，声音巨大，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声闷雷，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响。录音师戴着耳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从头上掉下来，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周主持人被吓了一跳，话筒差点脱手。
“它……它这是？”周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
“刚吃完饭，”李丰收赶紧解释，“它吃得多，打嗝也多。”
周主持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对着摄像机：“这只狗非常聪明，据说能独立完成送外卖的任务。李先生，能不能让它给我们展示一下它的特殊技能？”
李丰收从兜里掏出一个汉堡。这是他早上特意去镇上买的，花了他十五块钱，打算拍完给招财当午饭。他把汉堡递到招财面前，招财闻了闻，张开嘴，一口吞了下去。连带包装纸一起吞了。纸壳、包装纸、汉堡，全没了。周主持人瞪大了眼睛，嘴张开合上，合上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摄像师差点把摄像机摔了。
“它……它吃包装纸？”周主持人的声音有点抖。
“它吃所有东西。”李丰收说。
周主持人调整了一下表情，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问出了一个她认为很安全的问题：“那它会不会拉屎？”
李丰收还没来得及回答，招财已经转过身，屁股对准了周主持人。噗——一声响屁，带着温度和杀伤力，精准地炸在了周主持人的粉色套装上。周主持人的笑容凝固了，然后碎裂了。她捂住鼻子，高跟鞋在碎石地上踩出了火星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了院子，边跑边喊：“我不录了！我不录了！”
摄像师和录音师面面相觑。记者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别跑！还没录完！”
招财得意地摇着尾巴，回头看了一眼李丰收，眼神里写满了“我干得不错吧”。李丰收捂着脸，蹲了下去。
傍晚，新闻播出了。李丰收坐在堂屋里，看着电视屏幕上自己和招财的身影，感觉像在做梦。电视台把周主持人被屁熏跑的那段剪掉了，只保留了招财送外卖的画面和吞汉堡的镜头。新闻标题打了一行大字：“李家沟‘神犬’走红，网友纷纷求地址。”
新闻播完不到五分钟，李丰收的手机炸了。第一个电话是村长老李打来的：“丰收！你上电视了！你看到没有！”第二个电话是隔壁村王婶打来的：“丰收，你家那狗是不是会法术？”第三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操着一口普通话：“请问您需要狗粮代言吗？我们品牌愿意出价五万……”李丰收还没来得及回答，第四个电话已经打进来了。手机像发了烧一样烫手，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微信好友申请刷了满屏，朋友圈被新闻截图刷爆了。
招财趴在地上，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它眯着眼睛，尾巴一卷一卷的，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和尚。李丰收蹲下来，摸着招财的头：“你上电视了，你知道吗？”
招财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村口，深夜，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王建国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穿道袍的人。道袍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八卦图案，袖口宽大，走路带风。这人五十出头，留着山羊胡，手里捏着一个铜罗盘，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
王建国指了指李丰收家亮着灯的方向：“就是那条狗。这次你给我收了它。”
道士捋了捋胡子，冷笑一声：“畜生而已，何足挂齿。”他大步流星地朝李丰收家走去，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不是左右摇摆，而是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越转越快，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道士的脸色变了。
从淡定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惊恐。他双手捧着罗盘，那罗盘的指针转得像要飞出来，铜壳烫得他手指发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盏昏黄的灯光，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不是普通的……”他的话没说完，罗盘啪的一声裂开了，指针弹飞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建国站在车旁，看着道士铁青的脸色，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道士没有回答。他盯着黑漆漆的村道尽头，那里有一盏灯，灯下有一个人，一条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
王建国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散开，消失。
“有意思，”王建国说，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处，李丰收家的院子里，招财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耳朵朝前竖着，尾巴绷得笔直。
金色的光在它的眼底一闪而过。
然后，它重新趴了下去，把脑袋枕在前爪上。
像是在说：来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李丰收还在堂屋里接电话，一个接一个，笑得合不拢嘴。他不知道，危险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那辆黑色SUV的两个前灯，像两只发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
盯着那盏灯，那个人，那条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