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卖站点的门刚打开,赵哥就拿着一个红色的小头盔等在门口。头盔是定制的,比普通的电动车头盔小了好几号,外壳上印着“招财”两个字,还画了一个金色的元宝。李丰收抱着招财走进来的时候,赵哥迎上去,不由分说把头盔往招财脑袋上一扣。
招财的头被压得往下一沉。它甩了甩脑袋,头盔没掉,又甩了甩,还是没掉。它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活腻了”的眼神盯着赵哥。赵哥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好看,真好看,配得上咱们站点的气质。”
李丰收蹲下来,把头盔的扣子调松了一点,轻轻拍了拍招财的脑袋:“忍忍,赚钱买肉。”
招财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红色的小头盔。它走在路上,头盔顶上的小元宝一晃一晃的,像一颗滑稽的红色棋子。
李丰收接到的第一单,是镇上一个小区的六楼。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正准备拿起外卖袋上楼,招财抢先一步,叼起袋子跳下了踏板。它四条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样,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梯。李丰收愣了一秒,赶紧追上去,等他气喘吁吁爬到六楼的时候,招财已经蹲在顾客家门口了,嘴里叼着外卖袋,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顾客开门的时候,招财已经把袋子轻轻放在地上,用爪子往前推了推,然后退回一步,端端正正坐好。顾客低头看见一只戴着头盔的金色小狗正仰头看着自己,面前放着完好无损的外卖,整个人呆住了。
“我没签收呢……”顾客愣愣地说。
招财已经叼着空袋跑下楼梯了。
李丰收站在楼梯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招财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又看了一眼手表——从停车到送达,三分钟。他送了大半年外卖,从没这么快过。
一个上午,招财送了二十单。它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快递机器,叼起袋子就跑,上楼梯如履平地,下楼梯像坐滑梯,速度快到李丰收的电动车都追不上。每送完一单,它就蹲在下一个目的地门口等李丰收,尾巴翘得高高的,头盔上的小元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后台数据在飞快地跳动。好评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这狗太神了!”“外卖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求问这只狗是你们站点的正式员工吗?”“我能点它送吗?我可以多付小费!”
有一个顾客追出来要合影。招财很配合地站好,摆了一个侧脸的pose,尾巴卷成一个完美的圆圈,表情高冷而端庄。顾客举着手机拍了三张照片,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招财已经叼走了她手里没吃完的半根鸡腿。顾客低头看看空空的右手,又看看招财嘴里那根只剩骨头的鸡腿,发出一声尖叫:“它偷吃我外卖!”
李丰收赶紧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把招财往怀里搂。招财嚼了两口鸡腿,咽下去,舔了舔嘴,抬头看着那个顾客,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应该感到荣幸”的意味。李丰收无奈地说:“它是神兽,吃你的外卖是给你面子。”
顾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招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竟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中午,赵哥站在站点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看着后台数据,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把屏幕怼到李丰收面前:“你看你看!今天的订单比昨天涨了三倍!全是点名要你家狗送的!”
李丰收凑过去看了一眼,数据确实在疯涨。早上的订单数已经超过了平时一整天的量,而且还在不停地增加。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手开始抖——光是上午,他就赚了平时两天的钱。
招财蹲在旁边,面前摆着三份外卖。赵哥为了犒劳它,特意从合作的餐厅订了三份红烧排骨饭。招财埋头吃,第一份三十秒见底,第二份半分钟,第三份还没吃完,又有新的订单弹出来了。它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用爪子拍了拍李丰收的腿——意思很明确:继续送。
赵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把抓住李丰收的肩膀:“县城电视台!县城电视台要采访你们!明天就来!”
李丰收被晃得头晕:“电视台?采访我?”
“采访你的狗!”赵哥指着招财,“它火了!它要上电视了!”
招财吃完第三份排骨饭,舔了舔嘴,打了个饱嗝,对这个消息表现得毫无兴趣。它站起来,走到李丰收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蹲下来,眯着眼睛,尾巴一卷一卷的。
傍晚,李丰收带着招财回到家。今天赚的钱比他过去一个月挣的都多,他心情好得像过年,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两斤牛肉、一只鸡、一条鱼,又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厨房里,他炖了牛肉,红烧了鱼,煮了一锅鸡汤。招财蹲在灶台旁边,闻着香气,口水滴答滴答地流了一地。李丰收一边炒菜一边哼歌,招财的尾巴跟着他的节奏一摇一摇的。
菜端上桌,招财吃得满地打滚。它今天确实辛苦了——上午送了二十单,下午送了三十单,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楼梯,被好几十个人摸过头,还被三个小朋友强行合了影。它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看到肉的时候,精神又来了。
李丰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坐在门槛上,看着招财在堂屋里狼吞虎咽。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声音不大,像是背景音。
招财吃完了最后一碗肉,心满意足地趴在地上,眯着眼睛消化。李丰收喝了一口啤酒,吹着晚风,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就在这时,电视里传出一个声音:“下面播报一则寻物启事。”
招财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像两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李丰收转头看电视。屏幕上,一个女主持人正在念稿子:“神秘富豪悬赏寻找一只金色神兽,提供线索者奖励五十万元……”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神秘富豪悬赏寻找神兽,特征:金色毛发,卷尾,形似幼犬。”
招财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想吃东西”的亮,而是一种警惕的、锐利的、像刀片一样的亮光。它的耳朵朝前竖着,背上的毛微微立了起来,尾巴不再卷曲,而是绷得直直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李丰收没注意到招财的变化。他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五十万。五十万,够他还完所有债,够他盖新房子,够他买好多好多肉给招财吃。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啤酒杯。
院外,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暗处。车窗开了一条缝,王建国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本地新闻的直播画面。他看着那条滚动字幕,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冷笑了一声。
“找到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下达命令。
招财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捕捉到了院墙外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它的瞳孔猛地缩紧,缩成两条竖线,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李丰收还在看电视,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悄靠近。
他举起啤酒杯,对着电视屏幕里的女主持人笑了一下:“五十万呢,招财,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找那个富豪?”
招财没有回答。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面朝院外,蹲坐在地上。风吹过它的毛发,金色的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它的眼睛盯着那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像。
李丰收喝完最后一口啤酒,回头看见招财蹲在门口的背影,忽然觉得它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那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狗了,而像一个真正的、守护着什么的神兽。
“招财?”他叫了一声。
招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饿”,没有“嫌弃”,没有“懒得理你”。那是一种李丰收从未见过的眼神——沉稳的、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警告。
然后招财转回头,继续盯着院外。
李丰收放下啤酒杯,走到门口,顺着招财的目光往外看。院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远处有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个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蹲下来,摸了摸招财的头。招财没有躲,也没有蹭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
“怎么了?”李丰收小声问。
招财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很久。
李丰收站起来,把院门关好,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才回屋躺下。招财没有跟他进卧室,而是趴在堂屋门口,面朝院外,像一条真正的看门狗。
李丰收躺在床上,听着堂屋里招财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他说不清这种不安从哪里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仍然停在暗处,车里的烟头一明一灭,像一个倒计时的信号灯。
王建国看着李丰收家那扇紧闭的院门,冷笑了一声,掐灭了烟头。
“明天,”他对前排的司机说,“把老王叫来,带上家伙。”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
院子里,招财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光在它眼底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继续守着。
风又吹起来了,树叶哗啦啦地响。
月亮躲进云层后面,把大地交给了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