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在李丰收家的院子里,照在那辆破三轮车上,照在墙角那一堆空米袋子上。李丰收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个皱巴巴的账本。招财趴在他脚边,肚子咕咕叫,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账本上写着一行一行的数字。李丰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下,最后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总数:三万。
三万块,十天前到手的。他一项一项地往回算:买肉花了八千,买米面花了五千,给招财买了三箱罐头花了三千,交了半年的电费水费花了一千,剩下的零零碎碎全填进了招财的嘴里。他算到第五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三万块,已经花完了。兜里还剩下不到一百块,是留着买菜种子的。
招财现在的饭量,一天至少三百块。三百块一天,一个月就是九千块。他种一年的地,刨去成本,净收入不到一万块。也就是说,他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只够招财吃一个多月。
李丰收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日历是去年村委会发的,上面印着“李家沟村”几个大红字,已经被撕得只剩薄薄几页。他伸手撕掉昨天的日期,露出今天的——日历背面写着一行字,是他十天前自己写的:“破产倒计时。”当时他笑着写的,觉得是个玩笑。现在他看着那四个字,笑不出来了。
招财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日历,然后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李丰收把账本塞进抽屉,穿上胶鞋,扛起锄头出了门。招财跟在他后面,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移动的金色感叹号。
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李丰收把锄头往地头一插,正准备下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外卖平台接单的提示音——他昨晚没关。屏幕上弹出一个订单,地址在镇上,距离七公里,配送费六块钱。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拒绝。手机还没塞回口袋,又响了,又一个订单,配送费八块。他又拒绝了。第三个订单弹出来的时候,他咬了咬牙,按了接单。
他把锄头扔在地头,转身往回跑。招财本来已经在田埂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趴下了,见他往回跑,愣了半秒,然后弹起来追了上去。李丰收跑回院子,推出电动车,把外卖箱绑在后座上,手机架在车把上,发动车子冲出了院门。招财跳上踏板,稳稳地蹲在那里,风吹得它的毛往后倒,像一面金色的旗帜。
这一单送到镇上一家理发店,顾客是个烫了卷发的女人,接过外卖的时候看了一眼招财:“你家狗训练得真好,蹲在踏板上一动不动。”
李丰收笑了笑,没说话。招财连看都没看那个女人一眼,它的目光一直盯着外卖袋,鼻翼微微翕动。等那个女人关上门,招财转过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李丰收的裤腿,眼神里写着一个字——饿。
“你刚吃完早饭。”李丰收说。
招财不放弃,继续扒拉他的裤腿。
“中午再吃。”
招财收回爪子,把脸扭到一边,像在生气。
一个上午,李丰收接了七单,从镇上跑到村口,从村口跑到镇上,来回折腾了四趟。每送完一单,招财就用爪子扒拉他一下,他都假装没看见。到第七单送完的时候,招财已经不扒拉他了,直接把脑袋搁在踏板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中午回到家,李丰收匆匆扒了两口剩饭,给招财煮了一大锅肉汤泡饭。招财三口吃完了,舔了舔碗,抬头看他。那眼神的意思是:就这点?
李丰收没理它,端着碗继续吃自己的剩饭。
下午他又下了地。这次他把招财留在家里,但招财不干,跟着他到了田边,蹲在田埂上,看他在玉米地里除草、施肥、浇水。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李丰收的汗水滴在泥土里,很快就蒸发了。招财在田埂上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趴着,偶尔叼一根草嚼一嚼,嚼两口就吐出来,嫌难吃。它又叼了一只蚂蚱,嚼了两下,又吐了,一脸嫌弃。
“你连蚂蚱都嫌难吃?”李丰收直起腰,擦了把汗。
招财用爪子把那只被嚼了一半的蚂蚱推得更远了一些,然后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太阳,眯起了眼睛。李丰收看着它那副享受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太阳底下拼命干活,它倒好,躺在树荫下晒太阳。
傍晚的时候,李丰收收了工,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推出了电动车。招财这次主动跳上了踏板,比他还积极。它知道,傍晚到深夜是送外卖最忙的时候,也是它蹭饭的最好机会。
镇上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得多。烧烤摊、大排档、小吃店,一家挨着一家,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条街。李丰收的电动车在街道上穿行,车把上的手机不停地响,一单接一单。招财蹲在踏板上,风吹着它的毛往后飞,它眯着眼睛,鼻子一直在抽动,捕捉着空气里每一种食物的味道。
它闻到了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咽了一口口水。闻到了炸鸡的油香味,又咽了一口口水。闻到了麻辣烫的辣椒味,鼻子一皱,打了个喷嚏。李丰收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的嘴角已经挂了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
“你就不能自己跑?”李丰收说,“跑快点还能减肥。”
招财装作没听见,把脸转向前方,尾巴一卷一卷的。
晚上九点多,李丰收接了一单送到一个小区。顾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睡衣出来取餐,看见招财蹲在踏板上,眼睛一亮:“哎呀,这狗真乖,坐电动车不害怕吗?”
“还行。”李丰收把外卖递过去。
“你家狗训练得真好,不叫不闹。”男人伸手想摸招财的头。
招财把头一偏,躲开了。男人尴尬地缩回手,李丰收赶紧打圆场:“它不是不闹,它是看不上你这份外卖。”
话音刚落,招财凑过去闻了闻男人手里的外卖袋。袋子上印着某家快餐店的logo,里面装着一个汉堡和一份薯条。招财闻了两秒,扭过头,一脸嫌弃,还发出了“哼”的一声。男人的脸僵住了,李丰收尬笑着把车骑走了。
离开小区后,李丰收骑到路边停下,转头看招财:“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人家点的是汉堡,又不是猪食。”
招财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李丰收空空的钱包,意思很明确——你有钱买汉堡给我吃吗?
李丰收无言以对。
深夜十一点,李丰收回到了外卖站点。站点在镇西边的一间平房里,门口停着七八辆电动车,几个骑手正蹲在地上抽烟聊天。站长赵哥坐在柜台后面,拿着手机看数据,抬头看见李丰收进来,笑了一下:“今天跑了多少单?”
“三十一单。”李丰收把手机递过去。
赵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数据,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停在了李丰收脚边的招财身上。招财正蹲在那里,用后腿挠痒痒,挠得欢快,尾巴一翘一翘的。赵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狗你的?”赵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下来看招财。
“嗯。”李丰收点头。
赵哥绕着招财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奇:“这毛色,这尾巴,这气质,不是普通狗吧?”
“貔貅。”李丰收说。
赵哥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李丰收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这狗有流量,你知道吗?现在网上那些宠物账号多火啊,一条狗随便拍个视频几百万播放。你不用拍视频,你就让它跟着你送外卖,我帮你拍几张照片发到本地论坛上,保证火。”
李丰收看了看招财,招财正在舔爪子,对赵哥的话毫无反应。
“我们站点最近在做推广,”赵哥继续说,“缺个吉祥物。你这狗借我用用,我多给你派单,怎么样?”
李丰收犹豫了一下。招财这时候抬起头,看了赵哥一眼,然后看向李丰收,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
“行吧,”李丰收说,“不过它脾气不太好,你别惹它。”
赵哥连声答应,伸手想去摸招财的头,招财张嘴露出牙齿,赵哥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你看到了,”李丰收说,“它不让人摸。”
赵哥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没事没事,不摸就不摸。我明天就给它拍照片,做成海报贴站点门口。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招财。”
赵哥拍了拍手:“招财,好名字!招财进宝,正适合做吉祥物!”
招财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深夜,李丰收骑着电动车带着招财回家。路上没有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招财蹲在踏板上,风吹着它的毛往后飘,它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李丰收低头看了它一眼,发现它的肚子又瘪了。
“你又饿了?”
招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个眼神李丰收很熟悉——不是不饿,是懒得搭理你。
电动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行驶,发出嗡嗡的声音。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沉默的墙。李丰收的手机又响了,是赵哥发来的消息:“明天早点来,我约了摄影师,给招财拍一套写真。”
李丰收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脚边打着盹的招财,笑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加速冲进了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青草的味道。
招财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着,一卷一卷的,像在数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