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老林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李丰收举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寸的路。树枝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一只只枯瘦的手，刮他的脸，扯他的衣服，绊他的脚。他走得很狼狈，鞋带散了两次，裤腿被荆棘勾了一个口子，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一个包，又痒又疼。
招财在前面跑得飞快，四条短腿倒腾得像装了马达，遇到坑就跳，遇到树就绕，遇到陡坡就滑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回头看他一眼，继续跑。
“你要带我去哪？”李丰收喘着气，声音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招财不理他，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个金色的指南针，直直地指向山深处。李丰收骂了一声，弯腰系好鞋带，用手电照了照前面的路——没有路，全是灌木和杂草，只有招财跑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窄窄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
他跟在招财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脚底的碎石硌得他脚板生疼，小腿上被草叶割出一道道红印子，汗水混着草汁淌下来，又咸又涩。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招财在一片塌陷的土坑前停了下来。
那是山腰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像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坑，坑底长满了杂草，四周是几棵歪脖子的老松树。如果不是招财带路，李丰收就算从这里经过一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招财蹲在坑边，用鼻子嗅了嗅泥土，然后开始刨。
它的爪子比李丰收想像的要锋利得多，一爪下去，泥土翻飞，像一把小铲子。它刨得很快，土块在它身后堆成一个小丘，坑越来越深，从一寸到半尺，从半尺到一尺。李丰收蹲在坑边，手机的光照着招财的动作，看着它金色的毛发沾满了泥土，看着它的鼻子喷出白气，看着它的尾巴随着刨土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你到底在挖什么？”李丰收问。
招财没有回答。它突然停下了动作，用爪子轻轻拂开最后一层泥土。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坑底——一抹绿色的光，幽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李丰收把手电对准那个位置，看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香炉。青铜的，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依稀能看到云纹和兽面的纹路。它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露出来的部分泛着暗沉的光，像一位沉睡的老人被人从梦中叫醒。
李丰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身后的石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古墓？”他的声音在发抖。
招财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香炉，尾巴轻轻摇了摇。它用爪子拍了拍香炉，又拍了拍李丰收的脚，意思是“拿起来”。
李丰收没动。他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掉进坑里。古墓，那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他一个种地的农民，要是被人发现从墓里拿了东西，那可是犯法的。他脑子里闪过那些新闻——盗墓贼被判了多少年，罚款罚了多少万，家属哭得有多惨。他的屁股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
“不能拿，”李丰收摇头，“要报警。”
招财翻了个白眼。
它低下头，张开嘴，一口把香炉吞了。
李丰收瞪大眼睛：“你吞了干嘛？！”
招财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喉咙里咕咚一声，香炉从嘴边消失了。它的肚子鼓了一小块，像一个被塞进去的石块。然后它又张开嘴，慢悠悠地把香炉吐了出来。
香炉落在坑边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李丰收拿手电一照，愣住了。
刚才那个满是铜锈、灰头土脸的香炉，现在变得干干净净，像被洗过一百遍一样。铜锈不见了，泥土不见了，只有青绿色的金属表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云纹和兽面纹清晰可见，线条流畅得像刚铸出来的一样。
招财用爪子指了指香炉，又指了指下山的路，然后两只爪子并在一起，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李丰收盯着那个干干净净的香炉，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香炉的表面，温热的，像是刚被捂过。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有一些看不懂的古文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
“你这不是貔貅，”李丰收抬起头看着招财，“你这是洗钱机器啊。”
招财摇了摇尾巴，表示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
李丰收把香炉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坑，心里默念了三声“对不起”，然后跟着招财下了山。
第二天一早，李丰收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香炉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塞在一个布包里，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招财蹲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歪着头看着窗外，尾巴一卷一卷的。
县城古玩店在一条老街上，青石板路，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头结构，门脸不大，但都很深。李丰收走了三家店，前两家老板看了一眼香炉，摇了摇头，说是假的，不要。第三家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正在用布擦一只青花瓷瓶。
李丰收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报纸剥到最后，香炉露了出来。
老头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青花瓷瓶，拿起放大镜，凑到香炉跟前。他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纹路看底部，看了底部看内侧。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放大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战国青铜器，”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祖传的。”李丰收面不改色地说。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招财，没有再追问。他把放大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报了一个数：“三万。”
李丰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三万块，够他还债、买粮、买肉，够他活好几个月。他的手伸出去，和老头的手握在一起。
“成交。”
老头从保险柜里数出三沓钞票，红的，厚的，崭新的，拿验钞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才交到李丰收手上。李丰收把钱塞进布包，抱起招财，转身出了门。走出古玩店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下台阶差点踩空。
回村的班车上，李丰收把布包打开，把三沓钱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招财趴在他腿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钞票，好像在确认这些钱是不是真的。
“三万块，”李丰收把钱重新塞回布包，拍了拍招财的头，“够你吃好久了。”
招财摇了摇尾巴。
傍晚，李丰收的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他买了满满一车肉——五花肉、排骨、牛肉、鸡腿、羊肉，堆满了厨房的灶台。他又买了五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面、一桶油、一箱鸡蛋。小卖部的老板帮他搬了三趟才搬完，走的时候满脸疑惑：“丰收，你中彩票了？”
“差不多。”李丰收笑着把他送走了。
厨房里，李丰收从傍晚忙到天黑。他炖了一锅红烧肉，卤了一锅鸡腿，烤了一盘排骨，又炒了几个素菜。菜一道一道地端到堂屋的桌上，最后摆了满满一桌。招财蹲在桌子旁边，眼睛亮得像灯泡，口水滴了一地。
“开吃。”李丰收一声令下。
招财一头扎进碗里。它吃得又快又猛，整个脸都埋进了食物里，咀嚼声、吞咽声、舔碗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碗吃完舔干净，第二碗接着上。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李丰收坐在对面，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送到嘴里。他看着招财吃东西，看着它的肚子从瘪变成鼓，从鼓变得更鼓，像一个正在被充气的气球。
一桌菜，招财吃了四分之三。李丰收只吃了一碗米饭和几口青菜。
招财吃完最后一块排骨，仰面躺在地上，肚子圆滚滚的，四条短腿朝天蹬了几下，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它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很满足。
李丰收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他刚把碗端进厨房，身后传来招财的叫声。他回头一看，招财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蹲在灶台边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剩下的那点肉汤。
“不是刚吃完吗？”李丰收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还有半锅肉汤，够他喝两天的。
招财用爪子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它的肚子已经瘪下去了。
不是稍微瘪了一点，是彻底瘪了，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刚才还圆滚滚的肚子，现在平平的，甚至还有点往里凹。
李丰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招财的肚子。空的，像什么都没吃过一样。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鼓鼓的，吃的那碗米饭还在里面。
“你饭量又涨了？”李丰收的声音干巴巴的。
招财点头，然后指了一下锅里剩下的那点肉汤。
李丰收看看锅，看看招财，看看锅，又看看招财。他把锅里最后那点肉汤盛出来，倒进招财的碗里。招财三口喝完了，舔了舔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肚子又瘪了。
李丰收瘫坐在厨房的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三万块，他上午刚拿到的三万块，已经花掉了小一半。剩下的那些钱，按招财现在的饭量，估计撑不过半个月。
“你这不是貔貅，”李丰收闭上眼睛，“你这是无底洞。”
招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它的尾巴一卷一卷的，像在数钱，又像是在数日子。
李丰收睁开眼睛，看着招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只小东西虽然能吃，虽然挑剔，虽然嫌弃他穷，虽然动不动就把他的钱变成食物再变成空气——但它蹭他脸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伸出手，搂住招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金色的毛发里。
“行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吃就吃，大不了我再多搬几天砖。”
招财的尾巴摇了摇，摇得很慢，很轻。
月光照进厨房，照在一人一兽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