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出一片灰尘飞舞的光柱。李丰收蹲在堂屋地上，身边摊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子。
他先从衣柜里翻。冬天的棉袄、夏天的短袖，翻了个底朝天，从一件旧夹克的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块的硬币。他把硬币放在地上，接着翻床底。床底下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用扫帚把灰往外扒，从床脚下面扫出一枚五毛的硬币，黑乎乎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银光发亮。他又翻枕头，枕芯掏出来抖了抖，掉出一枚一毛的硬币，叮当一声滚到桌子腿边上。
三枚硬币。一块六。
李丰收把三枚硬币排成一排，看着它们，像在看三个老朋友。招财趴在他旁边，肚子咕咕地叫，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堂屋里回荡。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爪子扒拉李丰收的钱包，因为它知道钱包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它只是趴着，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肚子叫一声，它就动一下耳朵。
李丰收站起来，把三枚硬币揣进兜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没有说话，招财也没有动。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财，招财也抬起头看着他。
“我去找活干。”李丰收说。
招财的尾巴摇了两下，又垂下去了。
镇上的工地在一片新开发的楼盘旁边，脚手架搭得老高，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安全第一，质量为本”。李丰收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工头正蹲在路边抽烟。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手上全是茧，穿着一件满是水泥灰的迷彩服，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李丰收。
“找谁？”工头吐了口烟。
“找活干。”李丰收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到工头面前，“搬砖，扛水泥，什么都行。”
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丰收的个子不矮，但瘦，胳膊上没什么肉，一看就不是干重活的料。工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围着李丰收转了一圈，像在挑牲口。
“搬过砖吗？”
“搬过。”李丰收撒了个谎。他搬过，不过是搬自己家院墙的砖。
工头指了指工地里面那一堆红色的砖垛：“一车砖从那边搬到那边，一天一百五，日结。干不干？”
李丰收看了看那堆砖，又看了看工头说的“那边”——隔着整个工地，少说有两百米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干。”
搬砖比他想像的要累得多。
一摞砖十五块，少说有四十斤重。他弯腰、抱起、走两百米、放下，再弯腰、抱起、走两百米、放下。第一个来回还好，第二个来回胳膊就开始抖，第三个来回腿也开始软，第四个来回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踩扁了的蚂蚁。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李丰收的衣服湿透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红色的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粘在砖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他没有喊停，也没有慢下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一百五。一百五十块钱，够买几斤肉，够招财吃一顿。
傍晚的时候，工头把一百五十块钱递给他。五张二十的，五张十块的，皱巴巴的，还带着汗味。李丰收把钱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水泡被钞票磨得生疼，但他没松开。
镇上菜市场快收摊了。卖肉的摊子上还剩下最后几块肉，肥的多瘦的少，摆在那里没人要。李丰收走过去，摊主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过来，停下了手里的活。
“来点肉？”摊主指了指案板上那块五花肉，“最后一块了，便宜卖，十五一斤。”
“来五斤。”李丰收把一百五十块钱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称了五斤五花肉，又搭了两斤排骨、一袋米。排骨是卖剩下的，骨头多肉少，但李丰收没挑。他把肉和米放进三轮车，蹬着车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招财没有像平时一样在门口等他，而是趴在堂屋角落里，一动不动，连尾巴都没摇。李丰收把肉拎进厨房，开始烧水、切肉、炖锅。
他在灶台前忙了将近一个小时，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肉块切得很大，肥瘦相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酱油和糖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又飘到了堂屋里。招财的耳朵动了动，鼻子一耸一耸的，但它没有站起来。
李丰收把炖好的肉盛在一个大海碗里，端到招财面前。肉块堆得冒了尖，酱红色的汤汁在碗里晃荡，几片姜和八角浮在汤面上，香气扑鼻。
招财低头闻了闻。
然后，它用爪子轻轻一推，把碗推开了。它扭过头，不看肉，不看李丰收，把脸对着墙壁。
李丰收愣住了。
“你嫌不新鲜？”他蹲下来，把那碗肉又推到招财面前，“这是今天杀的猪，新鲜得很。”
招财连头都没转。它抬起一只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意思是“我不饿”。但它的肚子明明在咕咕叫，声音大得李丰收站在一米外都听得见。
招财又抬起另一只爪子，指了指李丰收空空的口袋。口袋瘪瘪的，像一张贴在腿上的纸。它指了指口袋，又指了指肉，然后摇头。
李丰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嫌我穷，”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买不起好肉？”
招财点头。
李丰收张了张嘴，想骂它两句，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那碗肉，又看看招财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一个吃白食的，”他的声音有点哑，“还挑三拣四！”
招财不看他，继续把脸对着墙壁。它的耳朵垂着，尾巴没有翘起来，整个人——不，整只兽——看起来很委屈，好像穷的不是李丰收，而是它自己。
李丰收没有再劝。他把那碗肉端回厨房，放在灶台上，拿了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大碗。他坐在灶台边上，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他又夹了一块，又塞进嘴里。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一大碗肉，他一个人吃了大半。吃着吃着，他忽然骂了一句：“我吃你剩下的，你吃我赚的，咱俩到底谁养谁？”
招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李丰收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灶台站稳了。就在这时候，招财动了。
它走过来，一口叼住李丰收的裤腿，往外拖。
李丰收差点被拽倒，踉跄了两步：“干嘛？大半夜去哪？”
招财不理他，咬得更紧了。李丰收被它拖着，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他低头看招财，招财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金黄色的，像两颗星星。
院门被招财的爪子扒开了。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山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招财松开他的裤腿，跑出了院门，跑到村道上，回头看他。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跟我走。
李丰收站在院门口，看着招财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间漏雨的瓦房，那辆破三轮车，那些空了的米缸面缸。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招财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院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关上了。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招财在前面跑，李丰收在后面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想去想。反正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脚下的路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山路。树枝刮着他的胳膊，他的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招财还在前面跑，金色的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盏飘忽不定的灯。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李丰收喘着气问。
招财没有回答。
它只是跑，不停地跑，往深山里跑。
李丰收跟着它，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进了那片他从没去过的老林子。
那里，有他完全想不到的东西在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