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李丰收躺在床上,手心全是汗。招财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四腿绷得笔直,耳朵朝前竖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金色光。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像一尊雕塑一样盯着门口。
墙头冒出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动作很轻,先探出半个脑袋,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翻身上了墙头,轻轻落在院子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在月光下站定,互相打了个手势,然后从腰间掏出了家伙——麻醉枪、绳索、铁笼,装备齐全得像要去抓大猩猩。
李丰收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心脏砰砰直跳。他想喊,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手机在枕头边上,他伸手去摸——
招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别动”。
李丰收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四个蒙面人已经开始行动了。领头的那个举起麻醉枪,对准了趴在堂屋门口的招财。月光下,招财趴在台阶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领头的那人扣动了扳机。
麻醉针飞出去,扎在招财的屁股上。招财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麻倒了,”领头的那人压低声音说,“快,装笼子里。”
三个人快步上前,一个拿着绳索,一个举着手机照明,一个提着铁笼。绳索刚套上招财的脖子,招财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金色的灯。
第一个人愣住了,手里的麻醉枪还没来得及放下。招财张嘴,一口咬住枪管——枪不见了。不是咬断了,是整把枪凭空消失了,像被空气吸走了一样。与此同时,那人身上的黑色上衣也没了,只剩一件白色的背心,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我操——”那人低头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声音都变了。
第二个人举着绳索冲上来,想把绳子套在招财脖子上。招财回头,张嘴——绳子没了,那人手里的绳索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紧接着,他的外裤也没了,两条光腿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第三个人举着手机照明,灯光直直地照在招财脸上。招财眯了眯眼,张嘴——手机没了,那人手里只剩一截充电线。与此同时,他的黑色外套也没了,光着膀子站在原地,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第四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前面三个人都变成了半裸状态。他吓得转身就跑,但招财比他快。招财连续张了三次嘴——第一次,那人的鞋子没了,光脚踩在碎石地上,疼得直跳;第二次,外裤没了,两条毛腿露了出来;第三次,上衣没了,一身白肉在月光下晃得刺眼。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他们身上只剩一条内裤,款式还各不相同——有一个是红色的,有一个是蓝色的,有一个是灰色的,领头的那个穿的是豹纹。
“我的枪呢?”第一个人摸着自己的腰,啥也没有。
“我的绳子呢?”第二个人低头看自己光溜溜的腿。
“我的手机呢?”第三个人四处张望。
第四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招财打了个嗝,一股淡淡的金光从它嘴里飘出来,像吐了一口仙气。它舔了舔嘴巴,趴回台阶上,眯起眼睛,一副“我又不是故意的”的表情。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丰收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看着院子里四个只剩内裤的男人,看着散落一地的麻醉针、绳索碎片和铁笼残骸,看着招财一脸无辜地趴在台阶上打哈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又来了?”
四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月光照在他们白花花的肉体上,像四根剥了壳的竹笋。
“警察!别动!”
红蓝灯光从院门口闪进来。两个民警冲进院子,看到眼前的场景,脚步猛地刹住了。他们看看四个穿内裤的男人,看看李丰收,看看趴在台阶上打哈欠的金色小狗,脑子里的逻辑彻底卡了壳。
“谁报的警?”年轻一点的民警先开口。
“我……”一个小偷举起了手,又缩了回去。
民警掏出记录本,面无表情地问:“被盗物品?”
小偷头子哭着说:“麻醉枪一把、绳索一条、手机一部、裤子一条、衣服若干……”他说着说着哭得更凶了,“还有我的名牌运动鞋,刚买的三千多啊!”
民警在记录本上一笔一笔记下来,写完之后抬起头,看向李丰收:“东西呢?”
李丰收还没来得及回答,招财打了个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院子里格外清晰。
民警的笔停住了。他看了看招财,又看了看记录本上“麻醉枪、绳索、手机、衣服、裤子、鞋子”那长长的一串,又看了看招财。
“你说它把证据吃了?”民警的声音充满怀疑,“你让我怎么写报告?”
小偷头子哭得更厉害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它张嘴一咬,枪就没了!再张嘴,衣服就没了!它就是条妖怪狗!”
“貔貅,”李丰收纠正道,“不是狗,是貔貅。”
民警合上记录本,叹了口气,对着对讲机说:“派辆大车来,这边有四个……嗯……四个穿内裤的要带走。”
清晨,天刚蒙蒙亮,警车开走了,四个穿内裤的男人被塞进车厢,他们的衣服和装备都进了招财的肚子,再也不会出来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鸡在叫,狗在远处吠,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招财趴在旁边,脑袋枕在他的脚面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丰收低下头,看着招财,招财也抬起头看着他。
“你有这本事,”李丰收轻轻摸着招财的头,“怎么不早说?”
招财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口袋。
空的。
李丰收伸手掏了掏,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也是空的。他又摸了摸裤兜,摸出三个硬币——一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一个一毛的。他把三个硬币摊在手心里,看了好久。
一块六。
招财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腕,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李丰收把三个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没钱了。”
招财把脑袋从他的脚面上挪开,站起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然后转身走回堂屋,趴在了墙角最角落的地方。它的尾巴没有摇,也没有翘起来,而是垂在地上,像一根金色的绳子。
李丰收坐在门槛上,把那三个硬币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一块六毛钱,连一碗面都买不起。他把硬币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事,”他对招财说,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总会有办法的。”
招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